谢危醒来的时候,枕边是空的。被角被掖得很整齐,林栀那一侧的床单已经凉了。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长长的亮线。空气里有米粥的香气,混着一点点萝卜干的咸味,从门缝底下渗进来。
他躺了一会儿。天花板是白色的,干干净净,没有水渍也没有裂纹。他就那么看着,什么也没想。这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醒来之后先确认天花板是空的。没有东西从上面压下来。没有白光。没有雨。
他坐起来。床头的闹钟显示七点二十分。秒针稳稳地走着,滴答滴答,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频率上。谢危看了一眼那枚闹钟。金属壳。圆形。是林栀从旧货市场淘回来的。她把它放在床头已经一个多月了。她从没调过上面的时间。它就一直走。从七点十九分走到七点二十一分,再走到七点二十二分。不回头。
谢危穿上拖鞋走出卧室。客厅里的餐桌上摆好了粥和萝卜干。碗上倒扣着一个盘子保温。旁边放着一张便签纸。他拿起来看。上面写着:
【粥在桌上。我下楼拿快递。很快回来。】
谢危把便签纸放回桌上。他在餐桌边坐下,把倒扣的盘子揭开。白粥还冒着热气。他舀了一勺,吹了吹。米粒熬得很烂,入口即化。萝卜干切得细碎,嚼起来脆生生的。他吃了半碗。然后停下来。
他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椅子上搭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是他的。不是以前那件。是新的。林栀上个月给他买的。旧的被他扔掉了。确切地说,是烧了。在某天傍晚,他拿着那件旧外套下楼,走到小区后面的空地上,用一只铁皮桶把它烧了。火烧得很慢,布料卷曲,纽扣在火里发出细小的爆裂声。他站在旁边看着。直到最后一缕烟被风吹散。
烧完之后他上楼。林栀在厨房里切菜。她没问他去了哪里。只是在他坐下来的时候端了一碗热汤放在他面前。
谢危把粥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他把碗放进水槽,转身走向玄关。鞋柜上放着一个快递纸箱。不大。正方形的。外面缠着牛皮纸胶带,寄件地址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城市。可他看了一眼邮戳上的地名。南方。靠海。
他站在那里。手悬在纸箱上方。没有碰。
门锁响了。林栀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颗洋葱。她看见他站在玄关,又看了一眼鞋柜上的纸箱。
“早上到的。我顺手拿上来了。”她说。
谢危嗯了一声。他把纸箱拿起来,掂了掂。很轻。像里面只装了一张纸。他把它拿到餐桌上,找了把剪刀划开胶带。纸箱打开,里面铺着一层薄薄的泡沫纸。泡沫纸下面是一个信封。和上次一样的淡黄色。没有署名。
谢危把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横版的。边角有一点点卷。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桌面上。阳光正好照在上面。
照片里是一间朝东的房间。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窗台上放着一盆绿植,叶片肥厚,是谢危不认识的品种。窗外能看到一棵芒果树的树冠。树叶浓绿,枝头挂着几颗青色的果实。树下有一条小路,小路的尽头是灰蓝色的海。海面上有一艘白色的船。距离很远,船很小。可桅杆的轮廓在逆光里很清晰。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字迹很淡,像是随手记下的。
【船笛声响的时候,芒果会掉下来。】
没有署名。没有问候。没有落款。就那么一行字。谢危翻过照片,又看了看正面。阳光照在照片上,把海面照得发亮。那艘小船停在那里。白色的。很安静。
林栀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看了一眼照片。没有问谁寄来的。她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说:“那边天气挺好的。”
“嗯。”
“芒果是青的。”
“嗯。”
林栀伸手把照片从桌面上拿起来。她走到冰箱前面,拉开冰箱门。冰箱门上贴满了各种便签和外卖单。她挪开一张旧的超市小票,把照片贴上去。用一枚圆形的冰箱贴压在照片正中间。冰箱贴是她上个月买的。一只陶土烧的小橘子。颜色是亮橙色的。
照片贴在冰箱门上之后,阳光照不到它了。可它在那里。和那些便签和外卖单挤在一起。不特别。也不沉。像一件终于被放回了日常里的东西。
谢危走到冰箱前面。他看着那张照片。透过照片上那扇窗户,他能看见那棵芒果树。和那条小路。和那艘白色的船。很远。可它就在那里。和他们的日子在同一片天空下面。
“中午想吃什么?”林栀问。她已经走进厨房了,打开水龙头在洗洋葱。
谢危关上冰箱门。他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林栀回头看了他一眼。水龙头的水还在哗哗地流。洋葱的皮被她剥开,露出里面白中带紫的层层肉质。她把洋葱放在案板上。拿起刀。刀落下去的时候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谢危听着那个声音。和雨声不一样。和敲击声也不一样。它是厨房里的声音。是日子的声音。
他走回客厅。从茶几上拿起一本书。是他从旧书店淘的。封面磨白了。他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继续往下读。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他翻动书页的手指上。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光里亮了一下。内侧那两个字贴着指骨。温热的。
他读了两页。林栀从厨房里喊他,说洋葱切好了要不要过来帮忙打鸡蛋。他把书合上,折好页角,放在茶几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走进厨房。从碗架上取了两个鸡蛋。在碗沿上磕开。蛋液落进碗里,他用筷子搅散。林栀把洋葱丝倒进热油锅里。滋啦一声。香气腾起来。整个厨房都被填满了。
谢危站在她旁边。把搅好的蛋液递过去。她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凉的。沾了水。可他很熟悉那个温度。他把手收回来。看着蛋液被倒进锅里,在油面上散开,凝固成金黄色的云。
吃完饭。谢危把碗筷收进水槽。林栀去阳台收衣服。谢危洗了碗,擦了灶台。然后把垃圾袋系好放在门口。做完这些他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阳光从窗口移到了沙发扶手上,照着他左手的戒指。他低头看了一眼。银白色的金属被阳光染成暖金色。他把手翻过来。掌心那道浅白色的旧疤还在。和戒指内侧的刻字叠在一起。像一个句子。回。来。和自己的手掌放在一起。
窗外的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楼下有小孩在骑自行车。铃铛按得叮叮响。谢危靠着沙发。闭上眼。阳光贴在他眼皮上。橙色的。暖的。
他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听着。厨房里林栀洗完手正走出来。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她走到沙发旁边。坐下。她的肩膀碰着他的肩膀。他没有睁眼。可他知道她在笑。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明天去河边走走?”
谢危睁开眼。阳光正从窗户斜照进来,把整间客厅都染成了一种柔和的金色。他转过头看着她。她靠在沙发上,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眼角那颗小痣在光里微微亮着。
“好。”他说。
林栀伸出手来。手指绕过他的手臂,搭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指尖是温的。戒指碰着戒指。没有声音。只是贴着。安安静静的。
窗外有风。有阳光。有梧桐叶在沙沙响。有远处车流经过的嗡嗡声。有楼上邻居家小孩练琴的断断续续。有所有日子该有的声音。
谢危坐在沙发上。左手被林栀握着。右手搁在膝盖上。掌心的旧疤在阳光里泛着极浅的白。他看着它。然后抬起头。看向窗外。看向更远的地方。天很蓝。云很高。日子正往前走着。一步一步。稳的。不急的。他跟着它。1
这章看得好上头,想看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