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天色骤变。
海上的乌云像是被谁从海底翻了出来,一团一团从天边涌来,层层叠叠地堆在桃花岛上空,将落日遮得严严实实。海面由湛蓝转为铅灰,浪涌一波高过一波,拍打着礁石,溅起的白沫足有一丈来高。
程渡站在窗前,望着天色,心中那股不安愈发浓重。他是襄阳人,从小见惯了暴雨,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风暴——风不是从一个方向来的,而是打着旋,忽东忽西,将桃林吹得东倒西歪。桃花纷落如雨,粉色的花瓣被狂风卷上半空,又狠狠地摔落下来,铺了一地残红。
远处传来一阵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礁石上。
程渡推开房门,正要往外走,迎面便撞上了急匆匆跑来的郭蘅。她今日换了身利落的短打,长发用一根红绳高高束起,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显然已在外头跑了一圈。
“程渡!你快来看!”她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就往外拉,“码头的船全被浪打翻了!”
程渡被她拉着跑出竹林,到了海边。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沙滩上,昨日他们登岛的乌篷船已成了一堆碎木,船板被巨浪撕成了七八块,散落在沙滩各处。老艄公浑身湿透,正跪在沙滩上,对着一块破船板发愣,嘴唇哆嗦着,不知是在祷告还是在咒骂。另外几艘停泊在岛边的小船也无一幸免,有的被浪卷走不见了踪影,有的被抛上礁石撞得粉碎,海面上漂着一片碎木和破帆。
更远处的海面上,一股浓黑的风柱正在海天之间缓缓移动,所过之处,海水被吸上半空,形成一道白花花的水墙。
“龙吸水。”程渡脱口而出。
郭蘅从未见过这般景象,一时间也看得呆了。她虽在桃花岛长大,东海上的风浪见过不少,但这等毁天灭地的架势,却是头一遭。那艘乌篷船是岛上唯一的渡船,这一碎,便等于将所有人困在了岛上。
“这下好了,”虬髯大汉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海边,抱着膀子望着那堆碎木,冷笑道,“船没了,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这桃花岛倒真成了世外桃源,只不过不是咱们自己来的,是被老天爷关进来的。”
他身后跟着几个闻讯赶来的江湖人物,个个面色凝重。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望着天边那道龙吸水的黑柱,脸色发白。
了尘道长站在沙滩边一块礁石上,衣袂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海面,缓缓摇头:“此风来得蹊跷。东海秋季虽多台风,却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风向。诸位请看——”他指向海中那道黑柱,“那道水龙卷,竟在原地打转,不来不去,倒像是——”
“倒像是有人在操纵。”程渡接上了他没说完的话。
了尘道长看了他一眼,目中闪过一丝赞许,却没有再说什么。
丐帮长老鲁大有吐掉嘴里的草茎,蹲下身去检查那堆破船碎片。他翻看了几块木板,忽然眉头一皱,从碎木中捡起一截断绳,凑到眼前细看。
“这绳子断口不对。”他站起身来,将那截断绳递给郭靖。
郭靖接过一看,浓眉也皱了起来。那根缆绳足有儿臂粗,是拴船用的主缆。按理说,这样的缆绳若是被风浪扯断,断口应该是参差不齐的。但眼前这根绳子的断口处,有半边断面光滑齐整,竟像是被利刃割过的。
“有人动过手脚。”郭靖沉声道。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是练武之人,个个听得清清楚楚,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谁干的?”虬髯大汉怒道,“让老子查出来,一刀劈了他!”
程渡却没有加入众人的议论。他蹲下身,仔细查看了缆绳的断口,又抬头望了望码头的方位。他的目光沿着系缆桩往海边延伸,忽然停住了。
沙滩上,又多了一行脚印。
这行脚印与昨日他看到的那行不同,更大更深,显然是男子所留。脚印从桃林方向而来,在系缆桩旁停留了片刻,然后沿着沙滩往东去了。东边是什么地方?
程渡站起身来,不动声色地将脚印的方向记在心里,没有声张。他注意到,白衣文士柳如风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海边。此人依旧一副淡然模样,站在人群之外,双手负在身后,目光落在海面上那道龙吸水之上,似乎对船毁之事全不在意。
但当程渡的目光扫过去时,柳如风的右脚,正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步——像是要遮掩什么东西。
程渡没有走过去查看。他收回目光,走到了黄蓉身边。
黄蓉正在安抚老艄公。那老艄公吓得够呛,坐在沙滩上,浑身发抖,嘴里不住念叨着什么“海龙王发怒”“触怒了神灵”之类的话。黄蓉好言安慰了几句,让郭蘅先带他回房休息。
待众人渐渐散去,程渡才走到黄蓉身旁,低声道:“郭夫人,晚辈有一事相询。”
黄蓉点头:“程公子请说。”
“岛上除了我们这些人,可有外人来过?”
黄蓉摇头:“桃花岛四面环海,若无船只,外人难以登岛。这几日除了你们,并无他人到来。”
“那就是说,”程渡缓缓道,“毁船之人,就在我们之中。”
黄蓉默然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反问道:“程公子可是发现了什么?”
程渡没有隐瞒,将昨日在沙滩上看到的脚印、昨夜郭蘅目击的人影,以及方才缆绳上的刀痕一一说了出来。黄蓉听完,面色愈发凝重。
“程公子观察入微,好细致的眼力。”她低声赞了一句,随即又道,“此事先不要声张。既然有人暗中动手脚,那便说明他还有后着。我们先稳住局面,静观其变。”
她顿了顿,又道:“蘅儿那丫头性子野,又爱凑热闹。她在岛上闷了许久,难得有你这样的人物能跟她说话,怕是要缠着你了。若有冒昧之处,还请程公子多多包涵。”
程渡微微一笑:“郭夫人言重了。郭姑娘聪明伶俐,在下还要多承她照应。”他说的并非客套,方才郭蘅拉着他跑了一路,若非她熟悉岛上地形,他在这桃林中怕是要迷路。
正说着话,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人回头,却见那哑仆跌跌撞撞地从桃林中跑了出来,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惊恐。他跑到黄蓉面前,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嘴里发出啊啊的急促叫声。
黄蓉看了一阵,忽然面色大变,失声道:“你说有人闯入过禁地?”
哑仆拼命点头,又比划了一阵。
“禁地?”程渡问道。
黄蓉的目光变得锐利异常。她压低声音道:“桃花岛上有一处禁地,是父亲当年设下的秘境,除了本门弟子,外人绝不该知晓。那禁地……正是五行封阵的入口所在。”
程渡心中一凛。
“禁地在何处?”1
这桃花岛风波有点意思啊
“就在桃林东南角,一处不起眼的假山之后。”黄蓉道,“哑仆方才去那边巡查,发现门口的机关被人触动过,石门上的灰尘被擦去了一块——那是只有知道机关的人才能找到的位置。”
程渡与黄蓉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岛上,有人在暗中寻找五行封阵。
当夜,桃花岛的气氛比前一日更加沉闷。
风暴没有任何停歇的迹象,反而愈发猛烈。狂风挟着暴雨,打得竹舍屋顶哗哗作响,雨水从窗缝中渗进来,在窗台上汇成一道道细流。远处海面上的龙吸水终于散去,但海浪依旧汹涌,涛声如雷,仿佛整座岛都在微微颤抖。
晚饭时,众人又聚在试剑亭中。只是今晚的气氛,与昨日已大不相同。昨日众人虽各怀心思,但面上还是客客气气的;今夜却是人人自危,连吃饭都带着三分警惕,筷子碰碗的声音都比昨日多了几分局促。博尔忽依旧没有现身,他的矮个同伴倒是来了,独自坐在角落里,脸色阴晴不定,面前的饭菜几乎没有动过。
程渡注意到,鲁大有的目光一直在那个矮个蒙古人身上打转。这位丐帮长老虽然表面上粗犷不羁,但能在天下第一大帮混到九袋长老的位置,心思绝不像外表那般大大咧咧。
“博尔忽大人怎么不来用饭?”鲁大有忽然开口,语气像是随意一问。
那矮个蒙古人抬起头,挤出一个笑脸:“大人今日身体不适,在房中休息。让小人代他向诸位致歉。”
“不适?”鲁大有嘿嘿一笑,“昨天还在饮酒狂言,今天就不适了?莫不是怕了我们这些人,不敢来了吧?”
矮个蒙古人没有接话,只是低头扒了两口饭。
宴席散后,程渡没有立刻回房。他独自一人,沿着桃林小径慢慢地走了一圈。风雨太大,打着油纸伞也是徒劳,不一会衣衫便湿了大半,但他浑然不顾。
他在找那些脚印。
沙滩上的脚印已经被风雨冲刷殆尽,但桃林中的泥土小径上,有几处被落叶覆盖的凹陷,若不细看,极容易忽略。程渡蹲下身,拨开落叶,借着远处试剑亭透出的微弱灯光仔细辨认。
脚印不止一行。
其中一行,较小而浅,脚步轻盈,是女子所留——这应该是郭蘅追猫时留下的。另一行,较大而深,落地沉稳,脚步跨度很大,是男子。这行脚印与沙滩上的那行吻合,方向正是往博尔忽的住处而去。
还有一行脚印,让程渡的目光停留了最久。
这一行脚印压在另外两行之上,说明是最新的。脚印不深不浅,每一步的间距几乎完全一致,落地均匀,显然轻功极高。而这行脚印的方向——
是往禁地去的。
程渡站起身来,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迷蒙了视线。他将所有线索在心中重新排列了一遍。
有人毁船,将所有人困在岛上。有人在暗处窥探,趁夜出没于桃林。有人闯入禁地,触碰了五行封阵的入口。而这些事,都发生在同一个夜晚——就在博尔忽当众挑衅、群雄不欢而散之后。
这一切,会不会都是同一个局?
正思忖间,一阵狂风掠过,吹得头顶的桃枝剧烈摇晃。一根枯枝被风折断,啪嗒一声落在程渡脚边。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然后,他听到了那声猫叫。
与昨夜一样,凄厉而短促。但今晚的声音更近,更尖锐,像是那只猫在极近处受到了什么惊吓。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博尔忽住处的方向。
程渡循声走去,穿过两排桃树,来到一片小小的空地前。博尔忽的居所是一间独立的小竹屋,建在一块突出的礁石上,三面临海,只有一条小径与岛上相连。此时竹屋的窗户透着昏黄的灯光,在风雨中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熄灭。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但那只猫蹲在竹屋外的石阶下,浑身白毛炸起,身体弓成一座小桥,对着竹屋的门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程渡认得这只猫。郭蘅说过,它叫小白,胆子很大,连海鸥都不怕。
能让小白炸毛的,只有昨晚她看到的那个人影。
程渡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瞬。理智告诉他,此刻独自靠近博尔忽的住处绝非明智之举。但另一种更强烈的预感驱使着他,让他无法转身离开。
他正要迈步上前,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程渡猛然回头。
雨幕中,一个人影从桃林暗处一闪而过,快得几乎像是幻觉。那人影的身法飘忽,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雨幕深处,连脚步声都没有留下。
程渡没有去追。他知道自己追不上。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那座竹屋。
灯光依旧亮着,但门缝中透出的光线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流动。
程渡走近了几步,俯身细看。
那是一缕暗红色的液体,正从门缝下方缓缓渗出,被雨水冲得越来越淡,却还是能在灯光下辨认出颜色。
是血。
程渡站起身,伸手推了推门。门从里面闩上了,纹丝不动。
他深吸一口气,将湿透的衣袖卷到肘弯处,然后退后一步,用尽全身力气撞向那扇门。一次,两次,到了第三次,门闩终于发出一声脆响,断裂开来。
门缓缓向内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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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