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东海的秋日,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谁在天上泼了一盆淡墨。
一艘乌篷客船破浪而行,船头劈开的浪花白得像碎玉。船不大,舱中坐了七八个人,各自闭目养神,彼此间并不交谈。船上除了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便只有船尾老艄公偶尔的几声吆喝。
程渡坐在船舱最靠外的位置,背靠着舱壁,手里捧着一卷《淮南子》,目光却在书页与海面之间游移。他生得清瘦,一袭青布长衫洗得有些发白,面容算不上英俊,但眉宇间自有一股沉静之气。与他同船的这些人,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目中精光内敛,显然都是身怀武功的江湖人物。而他腰间无剑,掌中无茧,混在这群人中,倒像是一群落魄书生走错了门。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条精壮汉子,约莫三十五岁年纪,满脸虬髯,一双豹眼铜铃也似。这汉子背上负着一柄鬼头大刀,刀柄上缠着的红绸已被汗渍浸成了暗褐色。他一直在打量程渡,目光中带着几分不屑,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喂,书呆子,你也是去桃花岛的?”
程渡抬起头,微微一笑,将书卷合上:“正是。”
那汉子嘿了一声,道:“桃花岛主黄药师何等人物,他邀的是天下英雄,怎地连你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也请?你去了能做什么,给那些奇门阵法当个路标么?”
舱中几人听了这话,有人嘴角微微一扯,有人干脆别过脸去,懒得理会。
程渡却不恼怒,只是淡淡道:“在下并非受黄岛主之邀。只是家姐久居桃花岛,多年未见,此行乃是探亲。”
“探亲?”那汉子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姐姐在桃花岛上?那倒是稀罕。黄老邪门下弟子个个眼高于顶,你姐姐能留在岛上,想必也是个人物。她叫什么名字?”
“家姐姓程,单名一个英字。”
此言一出,舱中忽然安静了几分。那虬髯汉子的笑声戛然而止,原本别过脸去的几人也纷纷回过头来,目光中多了几分掂量。
那汉子上下重新打量了程渡一番,语气缓和了不少:“你是程英的弟弟?”
程渡点头。
虬髯汉子哦了一声,不再追问。桃花岛弟子程英的名号,在江湖上不算响亮,但真正在武林中混过几年的人都知道,黄药师晚年收的这个小弟子,天资聪颖,甚得老东邪真传。只是她性情温婉,极少在江湖上走动,故而名声不显。能被黄药师留在岛上的弟子,本事自然差不到哪里去。她的弟弟,即便不会武功,也不是寻常人物。
坐在舱中最里侧的是一位老道士,须发皆白,身披一领灰布道袍,手执拂尘,自始至终没有睁眼。但他的拂尘柄上刻着一个太极图案,程渡注意到,那太极图的阴阳双鱼眼处,各嵌着一粒极小的玉珠。这种形制的拂尘,他只在一本书上见过——那是全真教中地位极高的道长才有资格持有的信物。
老道身旁坐着一个丐帮打扮的老者,满头花白的头发胡乱扎了个髻,身上补丁摞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他腰间挂了九个颜色各异的布袋,正百无聊赖地用一根草茎剔牙。
还有一位中年文士,身着白衣,面容清癯,膝上横放一柄长剑。他始终闭目养神,但程渡注意到,此人即使在假寐之中,右手食指也不时微微跳动——那是常年练剑之人才有的习惯。
另外靠船尾处,坐着两个身穿蒙古袍服的汉子,一高一矮,脸上都是风尘之色。高的那个约莫四十出头,面目阴沉,腰间佩着一柄弯刀,刀鞘上镶着几块绿松石;矮的那个年纪稍轻,一双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像是在时刻打量着舱中每一个人。他们自成一路,与其余人格格不入,旁人也不去搭理他们。
程渡将各人模样记在心里,重新展开书卷,目光却落在书页之外。
他此番出海,的确是去寻姐姐程英的。
三月前,程英托人捎来一封家书,信中只说一切安好,让弟弟不必挂念,但字迹较之以往潦草了许多,有几处笔画明显是仓促收笔。程渡与姐姐自小相依为命,对她的字迹再熟悉不过。那封信里,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在灯下将信纸反复看了半夜,最终发现端倪:信的末尾,本该写“珍重”二字的地方,程英写的却是“珍摄”。
“摄”与“重”字形迥异,意思也截然不同。程渡知道,姐姐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她遇到了麻烦。
于是他便动身了。从襄阳到东海之滨,一千多里路,他走了两个月。他身子本就单薄,走到一半便生了一场大病,在客栈里躺了十来天,烧得人事不知。待身体稍好,又接着赶路,终于在海边一个小渔村找到了愿意渡海的船家。
老艄公起初死活不肯去桃花岛。那岛在东海之中,常年云雾缭绕,寻常渔船靠近了便会迷路,传说岛上遍布奇门阵法,外人闯入十死无生。程渡好说歹说,又掏出了一锭银子,老艄公这才勉强应承——但也只肯送到岛外三里处,再往前,便要他自己想办法了。
正想到这里,忽听船尾老艄公喊道:“各位大爷,前面就是桃花岛了。”
众人纷纷起身,向船头望去。
只见远处海面上,一座岛屿如黛色的巨兽般匍匐在波涛之间。岛上桃花盛开——此时已是深秋,岛上桃花却依旧烂漫如春,远远望去,像是一片粉色的云霞落在碧波之上。这便是桃花岛最奇特之处:黄药师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让岛上桃花终年不谢。
然而程渡的目光却落在了岛前的海面上。
那里,有一片礁石。
礁石散乱地分布在岛屿周围的海面上,乍看毫无规律,但程渡眯起眼睛,在心中将那些礁石的方位一一对应到九宫格上。他读书甚杂,奇门遁甲、五行术数皆有涉猎。此刻细看之下,这片礁石的排列,分明是反八卦的布局——生门在离位,死门在坎位。若是船只不知就里,从正东方向直直闯入,必然触礁。
“船家,”程渡忽然开口,“请往南绕行三里,从东南方那座双峰礁之间穿过。”
老艄公一愣:“公子,那条水路我没走过,看着可不太安稳。”
“听他的。”说话的是那位全真教的老道士,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捋须望着远处的礁石群。他的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威严,“这片礁石布的是反八卦局,寻常走法走不进去。这位小兄弟看出来了,让他指路便是。”
程渡向老道微微颔首致意。
那虬髯汉子瞪大了眼睛,看了看程渡,又看了看远处的礁石,嘟囔道:“还真有两下子。”
程渡没有理会,只是专注地观察海面与礁石的位置,不时指示艄公调整航向。乌篷船在礁石间曲折穿行,左转右绕,有时眼看着船头就要撞上礁石,却在最后一刻从一道窄窄的缝隙中滑了过去。如此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平坦的沙滩出现在岛屿正前方,沙滩尽头,一条白石小径蜿蜒伸入桃林深处。
船靠了岸,众人鱼贯而下。
那虬髯汉子第一个跳下船,脚踏上沙滩,长长舒了口气:“可算到了。在海上飘了这许多天,老子腿都软了。”
丐帮老者用草茎剔着牙,不紧不慢地走下船,眯着眼打量四周:“这桃花岛倒是名不虚传,果真有几分世外仙境的模样。”
那两个蒙古人也下了船,高的那个目光扫过岛上地形,低声用蒙古话跟同伴说了句什么,矮个子点了点头,两人便不再做声。
程渡最后一个上岸。脚踩在细软的白沙上,海风吹动他的衣袂,他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满是桃花与海盐混合的气息。
他正要往前走,忽然停住了脚步。
沙滩上,有一行脚印。
脚印很新,不过一两个时辰留下的样子。从脚印大小来看,来者应该是个身材不高的人,步子却迈得很大,显然轻功不弱。脚印从桃林方向而来,在沙滩上转了一圈,又折回了桃林。
程渡蹲下细看,发现这行脚印在沙滩中央停驻了片刻,脚印比别处更深一些——说明此人在此处站立了相当一段时间,像是在眺望海面,等待什么人。
“程公子在看什么?”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程渡回头,却见那位白衣文士已无声无息地站在了他身后。方才在船上此人始终闭目,此刻睁开眼来,程渡才发现他双目炯炯,目光如电。
“没什么,”程渡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沙粒,“只是看看潮水的痕迹。”
白衣文士哦了一声,目光从他脸上淡淡扫过,没有再问,径自往桃林方向走去。
程渡心中微微一沉。这个人的轻功远比他预想的要高。方才从船上下来的这几人里,除了全真教的老道士之外,此人的武功恐怕是最高的。而他却刻意掩饰了这一点。
众人沿着白石小径走入桃林。小径两侧,桃花开得正盛,花瓣不时飘落,铺在石径上,如同一层粉色的薄雪。林间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更显得此地清幽脱俗。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桃林深处出现了一座凉亭。亭子修得十分精巧,飞檐翘角,朱栏玉砌,亭中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字——试剑亭。
笔锋遒劲,气势凌厉,一看便知是黄药师的手笔。
亭中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须发皆白,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面容枯槁,眼窝深陷,看上去像是七八十岁的样子。他低垂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极为恭谨。
众人走近,那老人抬起头来,冲他们打了个手势。
程渡这才注意到,这老人的嘴里,舌根处是一道触目惊心的旧伤疤——他的舌头被人齐根割去了。
那虬髯汉子皱了皱眉,粗声道:“黄岛主呢?不是说他要召集天下英雄商议大事吗?怎地只派了个哑巴老仆来接?”
哑仆听了这话,面上毫无表情,只是又打了几个手势,比划了一番。
全真教老道士微微颔首,似乎看懂了,转头对众人道:“这位老丈说,岛主有事云游在外,临行前吩咐他好生招待各位。今晚先在岛上的客舍歇下,明日郭靖郭大侠与黄蓉黄帮主会来岛上与诸位相见。”
“郭靖和黄蓉也来?”丐帮老者眼睛一亮,他与郭靖黄蓉渊源颇深,听到这两人要来,脸上露出了笑容。
哑仆不再多言,转身引路。众人跟在他身后,穿过了试剑亭,又绕过几处桃林,眼前出现了一片精舍。房舍皆以竹木搭建,错落有致地散布在一片竹林之中,倒也清雅别致。
哑仆给每人分了一间房,又比划着告诉他们,晚饭时分自会来请。
程渡分到的房间在最东头,推开窗便能看到大海。他将随身包袱放下,却没有休息,而是坐在窗前,把那卷《淮南子》翻到了某一页。
那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纸笺,上面是程英娟秀的字迹——这是三年前她最后一次回家时,给他留下的书签。上面抄的是一段《淮南子·说山训》中的话:
“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睹瓶中之冰,而知天下之寒。”
程渡看着这行字,手指轻轻摩挲着纸笺,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平静的海面。
远处,海天相接处,浓云正在聚集。一场风暴,怕是不远了。
当夜,众人在试剑亭中用饭。菜肴清淡,无非是时蔬鱼虾,倒也精致可口。哑仆上菜斟酒,手脚麻利,伺候得十分周到。全真教老道士只吃了些素菜,滴酒不沾;丐帮老者倒是来者不拒,酒到杯干;那虬髯汉子喝了几碗酒,话也多了起来;白衣文士依旧沉默寡言,独坐一隅,不与人搭话;两个蒙古人更是自成一路,偶尔用蒙古话低语几句,旁人听不明白,也懒得理会。
程渡坐在末席,默默吃饭,观察着每一个人。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哑仆在上酒时,给每个人倒的都是同一个酒壶里的酒。但他给那位蒙古使团的高个武士倒酒时,手指在壶盖上轻轻按了一下——那个动作极其细微,若非程渡一直在留心观察,绝不会发现。
酒过三巡,那蒙古高个武士忽然放下酒杯,高声说了几句蒙古话,语气颇为倨傲。矮个子的同伴替他翻译道:“博尔忽大人说,你们南人嘴上说着要抗蒙保宋,却连《武穆遗书》在哪里都不知道,真是可笑。”
此言一出,席间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丐帮老者重重放下酒杯,冷笑道:“《武穆遗书》乃岳武穆毕生心血,岂是你们这些鞑子配过问的?”
虬髯汉子更是腾地站起身来,豹眼圆睁:“放你娘的屁!你当我们不敢动你?”
博尔忽不慌不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说了几句话。矮个子同伴翻译道:“博尔忽大人说,他此番前来,就是要亲眼看看你们所谓的武林正派,究竟有几分真本事。可惜,闻名不如见面。”
说完,博尔忽哈哈大笑,拂袖而起,大步往桃林方向走去。矮个子同伴也连忙起身跟上。
“他去做什么?”虬髯汉子怒道。
博尔忽头也不回,大声说了句蒙古话。矮个子同伴回头,面露尴尬,低声翻译道:“博尔忽大人说……他要去取剑,让各位领教一下蒙古武士的厉害。”
说罢,两人便消失在了桃林深处。
试剑亭中一片死寂。
片刻后,全真教老道士叹了口气,放下筷子:“诸位,我们是来商量大事的,不是来逞强斗狠的。天色已晚,各自回去歇息吧。”
众人不欢而散。
程渡回到自己房中,在窗前坐了片刻,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他重新回想了一遍晚宴上的每一个细节——博尔忽的神情、他的语气、他离开时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白天在沙滩上看到的那行脚印,是往桃林方向去的。而博尔忽离开时,走的也是同一个方向。
程渡推开房门,桃林深处,夜色如墨。
远处,隐隐传来一声猫叫,凄厉而短促,随即归于沉寂。
海风渐紧,吹得桃林沙沙作响。程渡抬头望向天际,乌云正在聚集,将月光一寸一寸吞没。
风暴,就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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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