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送”去外祖家的消息,在府里传了两日,第三日,就没了下文。
不是她没去。是二房不肯让她走。
“她方才在族议上抛了那么大一个雷,如今拍拍屁股去外祖家了,这账谁来查?”二房的刘管事在背后说,“不行,她不能走。她走了,绸庄的账谁说得清?”
话传到她耳朵里时,她正在偏院收拾东西。她听了,没说话,只把叠好的衣裳重新抖开。
果然,第三日傍晚,族老那边来了人,传话:外祖家的事,暂且缓一缓。绸庄的账还在核验,她得留在府里,随时听候问话。
她应了一声,把收拾好的包袱又解开,一件件放回箱笼。
她料到了。
族老那句“送你去外祖家”,明面上是处置,实则是试探。她若当真收拾包袱走了,那账的事就没了下文,绸庄的亏空也就轻轻揭过。可她若不肯走,就要留在府里,正面接二房的招。
她选了留下。
二房果然没让她失望。
这日午后,傅太夫人派人来请她。她到了正院,堂上坐着傅太夫人,下首是几位族老,二房的刘管事站在堂中,手里捧着一册账,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
“傅婉清,”刘管事开口,声音响亮,“你前日在族议上,说绸庄的账是二房做的。可你这几日住在偏院,深更半夜,有人看见你偷偷翻账册,还私自誊录了绸庄的底账。”
他把那册账往上一举:“这是绸庄的底账。账册上有你的指印,还有你誊录的笔迹——你私自调阅账册,篡改底账,嫁祸二房!这才是绸庄亏空的真相!”
堂上哗然。
傅太夫人抬了抬手,止住议论,目光落在她身上:“傅婉清,你有何话说?”
她站在那里,看着刘管事,忽然笑了:“刘管事,你说我私自调阅账册?”
“账册上有你的指印,铁证如山!”刘管事把账册往前一递,“族老们请看!”
她没接那本账。她只看着他,语气平静:“刘管事,你手里那本账册,是几日前绸庄封存的底账?”
“自然是。”
“封存之后,账册收在何处?”
“收在账房,由专人看管。”
“那就有趣了。”她说,缓步上前,“封存之后,账册收在账房,由专人看管。我一个住在偏院的病秧子,是怎么‘深更半夜’翻到这本账册的?”
刘管事一噎:“你……你买通了看管的人!”
“买通谁了?”她问,“姓名、何时、何地、给了多少银子?刘管事,你可说得出来?”
刘管事的脸色变了。
她继续说:“账册上有我的指印,那账册是封存之后才收进账房的。封存之前,账册在绸庄,我誊录底账的时候,账册还没有封存——我作为绸庄帮衬,誊录账目,天经地义。封存之后的指印,才叫‘私自调阅’。”
她顿了顿:“刘管事,你既然说我‘私自调阅’,那封存之后,是谁让你碰这本账册的?”
刘管事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还有,你说账册上有我的指印。可封存的账册,由专人看管,账房的门上有锁,锁上的钥匙在谁手里?刘管事,你既然能拿到封存的账册,又是怎么拿到的?”
堂上静得落针可闻。
刘管事的额上沁出汗珠。他捧着那本账册的手,开始发抖。
“要栽赃,”她轻声说,“也该先问问账本同不同意。”
她说着,从袖中抽出一页纸,展开,递给堂上的族老:“这是绸庄封存时的登记单。封存当日,账册由账房先生和绸庄管事共同清点,登记在册,页数、册数,俱有记录。刘管事手里那本账册,若和登记单上的页数对不上,那便不是封存的那一本。”
她没说的是:封存那日,她正以绸庄帮衬的身份在旁递笔磨墨。账房先生每清点一册,她就在心里记一遍册数与页数,回去后誊成了这份登记单。她誊录底账的先例在前,这份清点单是她亲眼所见、亲笔记下——不是偷来的,是她在场记下的。
刘管事的脸刷地白了。
他手里那本账册,确实不是封存的那本。那是他连夜重新誊录的,页数比原册少了三页——少了那三页,正是她誊录时标过记号的裂缝所在。
他以为她看不出来。
可账眼告诉她的事,从来没有错过。
族老接过登记单,又拿起刘管事手里那本账册,翻了几页,脸色渐渐沉下来:“页数对不上。这册子,不是封存的那本。”
“刘管事,”族老抬起头,目光沉沉,“你还有什么话说?”
刘管事扑通一声跪下来,脸白得像纸:“老太爷,小的……小的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她问。
刘管事的目光又往堂上某处飘了一下,死死咬住牙,低下头:“没……没人。是小的一时糊涂,想嫁祸姑娘,挽回二房的脸面……是小的糊涂!”
他说着,连连磕头:“求老太爷开恩!求姑娘开恩!”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看见了。方才刘管事的目光,又飘向了堂上那个方向——二房的方向。他在替人顶罪。
她没点破。账眼告诉她裂缝在哪,可她还没有证据,证明裂缝尽头坐着的是谁。
堂上沉默了很久。
“二房管事,栽赃嫁祸,欺瞒族老,”族老缓缓开口,“革去管事之职,逐出傅家。”
刘管事瘫在地上,被两个家丁拖了出去。
族老的目光转向她,沉默片刻,说:“绸庄的账,既是你查出来的,往后就由你监管。”
她福了福身:“谢族老。”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退出正院。
身后,堂上众人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背上。有人震惊,有人忌惮,有人若有所思。
她走出正院,站在廊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绸庄的监管权。她拿到了。
这本账,原本是母亲陪嫁产业的账。如今,她亲手把它拿了回来。
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她走进绸庄的账房,坐下来。账台上摊着绸庄的账册,日光从窗格里漏进来,照在账页上。
她伸手,从那摞账册最上面一本开始,一本一本码齐,像在给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归位。绸庄的账,原本是母亲陪嫁产业的账。如今,她亲手把它拿了回来。
她看着那些账目,指腹在账页上按了按,轻声说:“这只是开始。”
“这家人欠我娘的账,我要一笔一笔,慢慢算。”
夜里,她正要闩门,忽然看见院墙外站着一道影子。
是刘管事。他被逐出府,却没有离开,只站在墙外,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她。
她隔着门缝看过去。刘管事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白日的灰败。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声音沙哑:
“你以为你赢了?”
她没说话。
刘管事低声说:“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偏院出来的病秧子,会看几页账,就敢跟傅家叫板?”
他说着,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壶酒,仰头灌了一口,抬手抹了把嘴角。白日里他磕头求饶,是替上头顶罪;如今被逐出府,上头连一句话都没递出来——他这条命,从当上管事那天起,就是算好的。既然已经没了退路,有些话,不说白不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上头那位,等的就是你自己跳出来。”
她心里一凛。
“你查得越深,露得越多。”刘管事说着,转身要走,“你的账查得再清楚,也查不到——谁让你活着的。”
他说完,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站在门后,很久没有动。
风从院墙上吹过来,带着夜里的凉意。她攥紧袖口,指节泛白。
“谁让我活着的?”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哑了下去。
她的死,是被人算好的。她的活,也是被人算好的。
有人算好她会死在偏院,她活了过来。
那本账,为什么会落在她枕下?
母亲留给她的那本账,为什么会是半册?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张大网的边缘。网的中心,藏着什么,她还看不见。
可她握紧了手里的账。
她要想办法,看见它。
她赢了这一局。可她知道,赢了这一局,下一局就不会是账房里的对质了。刘管事那句“上头等的就是你跳出来”,和母亲账本上那些被划掉的名字,指向的是同一个方向。她把账压紧,等着下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