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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假账不揭穿

穿越花开锦绣,我用账眼掀棋盘

她拿到了假账的证据。

马掌柜那本改过的账,她誊录时留了底。不是抄一份,是她用自己的法子,把每一处裂缝的位置、墨色深浅、折痕方向都记在了心里。这些裂缝合在一起,足以让马掌柜在族老面前吃不了兜着走。

可她没揭。

绸庄的伙计们都等着她闹。前日她当着满堂的人报出三处虚报数,人人都以为这姑娘是要跟马掌柜干到底了。可一连几日,她安安静静,该理料子理料子,该吃饭吃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马掌柜提心吊胆了几日。那夜他连夜回府,二房那边只回了他一句话:“一个病秧子姑娘,翻不出什么浪。账照做,该送多少还送多少。”他听了,心里那块石头才慢慢落回肚子。又见她这边一连几日安安静静,该理料子理料子,该吃饭吃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渐渐就松快了。

这日午后,马掌柜从账房出来,手里拿着那本改过的账,看见她,皮笑肉不笑地招呼:“姑娘,又在看料子?”

她抬头,笑了一下:“掌柜的,那日我说那页账誊错了,掌柜的后来改了吗?”

马掌柜眼皮一跳:“改了,改了。多谢姑娘提醒。”

“那我帮掌柜的再誊一遍吧。”她说,语气随意,“掌柜的账,我怕抄录时出了岔子,回头对不上府里的总账。不如我替掌柜誊一遍,誊清楚了,日后也好交代。”

马掌柜愣了愣,笑起来:“姑娘有心了。行,那就劳烦姑娘。”

他以为她服软了。

这病秧子小姐前日不过是撞了运,看出几处破绽,真让她碰账,她一个养在深闺的姑娘家,哪懂这个?如今主动说要誊账,怕是心虚了,想找个台阶下。马掌柜心里这样想着,把那本账递过去,脸上甚至带了点得意。

她接过账,在柜台边坐下,摊开纸,提笔,一笔一画地誊。

她誊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写得端正,连那处虚报的三成,她都原样誊了上去。马掌柜站在旁边看着,越看越放心。这姑娘果然是个不中用的,连假账都看不出来,前日定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誊完,她把两页都递回去,笑着退下:“掌柜的收好。若有疏漏,掌柜的再改。”

马掌柜接过纸,满意地点点头:“姑娘费心了。”

她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傍晚,绸庄打烊。她回到后院自己的屋里,闩上门,从袖中抽出方才誊录的那页纸。

纸上的字迹,是她方才一笔一画写的,端正,干净。可在那行“绸价,四两九钱”下面,她落了一个极淡的暗记——墨色与正文同源,干透了几乎看不见,唯有她认得那个记号:一个极小的圈,圈住“四两九钱”的“九”字。

她看着那个圈,指腹轻轻按了按。

马掌柜以为她上钩了。可他不知道,他递过来的那本假账,她誊录时已经把他所有的裂缝都记在了心里。这页纸上的暗记,是她钉下的第一枚扣子。日后若要对账,这页纸就是铁证:马掌柜亲手把假账交到她手里,请她誊录的。

他以为自己占了上风。

她只是笑了笑。马掌柜还当自己是赢家。她不妨让他接着当——一个以为赢了的人,才会把背露给你看。这是她和马掌柜的第一回交道,往后要用的,就是他这份得意。

夜里,她没睡,披衣坐在窗前,看着后院的院门。

二更天,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马掌柜探头探脑地出来,拢着袖子,猫着腰,贴着墙根往后街走。

她没跟。她只是记下了他去的方向。

第二日,第三日,她留意着马掌柜的行踪。每夜二更,马掌柜都出一次门,往同一个方向去。后街深处,那片宅子,是傅家二房的别院。

她没声张。

这日晚间,她借着送料子的由头,远远绕到二房别院那一带。天擦黑,别院侧门开着,里头点着灯。她站在巷口阴影里,看见马掌柜到了侧门前——门房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他一眼,没盘问,也没通报,只把门又开大了些,让他径直进去。那门房的动作太熟了,像是早知道今晚会有人来,像是这不是头一回。

马掌柜进了门,顺着回廊往账房方向走。

账房里的灯亮着。

她隔着院墙,看不见账房里的人,只看见灯下映出一个人的侧影——一个老者的轮廓,端坐着,手里像是捧着什么。马掌柜进去,那老者没有起身,只说了句什么。马掌柜恭恭敬敬地弯下腰,退了出来。

她认出那个侧影。

傅家的陪嫁产业,当年是有一个账房先生跟着母亲嫁妆过来的,姓胡。母亲嫁进傅家这些年,陪嫁产业明面上是傅家的,实则是胡账房在管。她听偏院的老仆提过:后来母亲失势,胡账房就“消失”了,有人说他告老还乡了,有人说他病死了,总之,傅家再没有人见过他。

可这个人,此刻正坐在二房别院的账房里,灯下,像一盏不该点亮的灯。

她的心沉了一下。

马掌柜做假账,背后是二房。二房账房里坐着本该消失的胡账房。胡账房管着母亲当年的陪嫁产业。

这些事,像一根线,串起来了。

她站在阴影里,很久,才转身离开。

她没有打草惊蛇。她只把那条线记在心里,像记一笔新账。

回绸庄的路上,她一直在想那笔“三”字收锋的事。

她誊录假账时,账眼告诉她三处裂缝:绸价虚报三成,墨色后补;短缺两笔,折痕反向;“三”字的收锋,和掌柜私章同源。前两处,是马掌柜的手笔。可第三处,她越琢磨越不对。回到绸庄,她闩上门,把誊录的账页和从账房借来的一纸旧印样并排铺在灯下,又翻出马掌柜的私章,在纸上压了一枚印,凑到灯前。

三枚“三”字,并排躺着。

她指腹比着那个收锋,一笔一笔描过去。马掌柜的私章印,收锋凌厉,带钩,像一把斜着落下的刀;她誊录的账页上那个“三”字,收锋也是一样的角度;而马掌柜平时写字留下的笔迹,收锋却是圆的,收得温吞。

两套笔迹,第三种收锋。同一只手,写不出三种习惯。

她想起前世公司里查过的一桩旧账。那种账,从来不是一个人做的。经手的,是一个班子——有人改数,有人誊录,有人盖章,分工明确,各写各的,拼起来却天衣无缝。若只查一个人,永远查不出全貌,因为每一环,都只经手自己的那一段。

马掌柜,只是最下面那一环。

他改数,他誊录,他盖章。可他用的那枚私章,不是他自己的手笔。那枚章,是账房老手刻的,是傅家旧账房里流传下来的习惯——那一代人的收锋,都是这个模样。

三字收锋同源,说明什么?

说明做这笔账的手法,不是马掌柜一个人想出来的。是傅家账房里的老人,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套路。马掌柜只是沿用了这个套路。他不知道套路背后还有多少人,也不知道套路传了多少年。

一个系统的习惯,不是一个人。

她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假账不是马掌柜一个人做的。他只是被推到台前的那个人。真正做账的人,藏在他背后,藏在一套傅家世代相传的“手法”里,藏得比绸庄的账本深得多。

她忽然想起母亲。

母亲嫁进傅家,陪嫁产业丰厚。后来失势,产业被一项项销掉。那些“销账”的手法,是不是也是这套“系统的习惯”?

胸口那口气沉了下去。不是怕,是恼——有人动她母亲的东西,还动得这样干净,干净到像从没存在过。她攥紧了袖中的账页,指节泛白。

她不敢再往下想。

她只知道,马掌柜背后有一个人。那个人背后,还有一套傅家的老账房班子。而母亲陪嫁产业的账,当年就是这套班子经手的。

“打草惊蛇,”她低声说,“不如让蛇自己爬出来。”

夜风拂过巷口,卷起一片落叶。她拢了拢衣襟,往绸庄的方向走去,脚步不急不缓。

她知道,那张网已经开始收紧了。

而她要做的,是在网收紧之前,找到那张网的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