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四岁那年,魏氏灭门。
他记得火,记得血,记得魏长泽把他塞进密道时那双有力的手,那双手温热,粘腻,恍惚后他才意识到那是父亲内脏碎裂后沾上的血。
他更记得那个剑上滴血的男人,白衣,银冠,抹额。男人低头看了他一眼,剑锋离他咽喉三尺,停了。
然后有人喊:“家主!西边有人——”
男人转身走了。
魏无羡在越来越模糊的视线中看见那道背影的衣袂上绣着着卷起来的云纹。
云朵洁白飘逸,血迹殷红斑驳。
后来江枫眠在乱葬岗捡到他,问他叫什么。他说:“不记得了。”
但他记得衣袂上的卷云纹——姑苏蓝氏。
魏无羡十七岁那年,岐山温氏要求各家族派遣家族子弟到岐山接受教化。
临走之前,江厌离往他们师兄弟们怀里塞各种干粮吃食,生怕他们到那边吃不饱。
她最不放心的就是魏无羡,十五岁那年蓝氏听学躲了过去,这次温氏教化躲不过去,还是要让魏无羡和蓝氏打上交道。
“师姐,”魏无羡,“你说蓝家的人,还记不记得十三年前砍过什么人?”
江厌离的手一顿。
“阿羡,”她低声说,“父亲让你去,也是知道你心里放不下,也是想探探当年青蘅君提剑灭门到底是自己的意思……”
她没说完。魏无羡替她说完:
“还是仙门百家的意思。”
江厌离微皱眉头,与魏无羡带着沉郁的眸子对视,道:“阿羡,往事流转,你如今的平安快乐才是最重要的,对吗?”
魏无羡朝江厌离点点头,道:“师姐放心,”他的神色依旧沉郁难解。
时间很快来到了众家族子弟来温氏受教化的那天。1
这卷云纹真的意难平
魏无羡低头踏进门槛,满屋子各家族的子弟齐刷刷看过来,他笑着挨个打招呼,走到第三排的时候他忽然站住了,手指瞬间掐进掌心。
最后面角落里有个人,白衣,银冠,额上束着云纹抹带。那人正低头翻一卷书册,露出后颈一截雪白的皮肤和耳后极淡的青色血管。
魏无羡认得他这身打扮,姑苏蓝氏。
十三年来前殷红血迹仿佛从未消散,那个人当时也是这样,头微低着,剑尖的血滴在他面前的青砖上,砸出细碎的红花,他低头看了魏无羡一眼,剑锋离他咽喉三尺停了——然后有人喊他,他转身走了。
他转身之前的那一低头的弧度,和此刻这个角落里的少年翻书页时微微垂首的弧度,一模一样。
魏无羡站在教化堂的过道里,脊背上出了一层薄汗。
他身边的人笑着拉他落座,说"魏兄你怎么了脸都白了",他摆摆手说没事路走急了。坐下来之后他强迫自己不看那个角落,可眼角的余光像被拽着似的往那边偏,看见那人翻了一页书,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干净。
然后那人似有所感地抬起了头。
眼睛颜色极浅,像两块冻在冰里的琉璃珠。那双眼睛隔着教化堂满室的人影和日光望过来,落在魏无羡脸上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停滞——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刚起就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魏无羡挤出一个笑,朝他点了点头。
那人没有回应,垂下眼睛继续翻书。魏无羡看见他的耳尖在日光里浮起了一层极淡的红,几乎看不分明。
旁边的弟子捅了捅魏无羡的胳膊:"你认识蓝二公子?"
魏无羡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案上的书册,笑着说:"不认识。"
可他袖中的手心攥得发白,指甲嵌进肉里,疼得要命。
他当然认识。他记得那道背影衣袂上的卷云纹,血迹斑驳。此刻那枚卷云纹就绣在角落那个少年的衣襟上,洁白如雪,干干净净。
魏无羡低下头去翻自己的书页,指尖微微发颤。
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在想这十三年里他恨的究竟是一个提剑的人,还是一对抹带,一朵云纹。他在想如果那道背影从头到尾就没转过身来,他是不是还能理直气壮地把恨字刻进骨头里。
可惜他转过来了。那双浅色的眼睛在十三年前和十七岁这年重合了,隔着火光和日光,隔着满堂嘈杂的人声和一室寂静的书香,隔着血和命和十三年的漫长空白。
那双眼睛看着他。
魏无羡把书翻过一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想:完了。2
这宿命感直接戳我心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