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官那天上午,最后一组镜头在海边拍。
导演让我对着镜头说这十天最舍不得什么。我对着浪说了三遍,三遍都卡在下半句。
“过吧过吧。”导演挥手,“心思早飞了。”
院里开始装箱,收音师把海绵套一个个摘下来。我回房间换衣服,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亮着,没有新消息。
下午三点零五。院门外那条路,上午还有人骑电动车过去,这会儿空着,只剩两排被太阳晒蔫了的三角梅。
午饭我没吃几口。伊能静坐在对面,给秦昊剥虾,剥到一半,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晚上那条鱼大。”她对秦昊说,“蒸上,多双筷子。”
秦昊嗯了一声。
我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她从头到尾没看我,也没问那条筷子是谁的。
张姐是下午两点到的。她居然真飞来了,穿了件当地买的花衬衫,混在制片堆里核对素材单,活像来旅游的。路过我身边时她没停,声音压得很低。
“侧门,三点二十。院里的机器两点半全撤,我盯着。”
三点十八分,我站在二楼窗帘后头,看见小夏从另一栋跑过来,手里举着把遮阳伞,跑得伞都歪了。
三点二十一分,侧门进来两个人。
他走在小夏后头,背着那个剧组发的旧登山包,包侧袋插着一瓶水。头发剪短了,刘海没了,露出整个额头,看着比平时小,也比平时愣。
白短袖,帆布鞋。鞋面擦过,擦得很用力,鞋头还是有一点没蹭掉的旧痕。
他上楼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停住。我开门,他站在那儿,胸口起伏还没平。
“姐。”
“跑上来的?”“电梯等太久。”他说,“高铁没晚。”
我们隔着一步远站着。楼下还有搬箱子的响动,谁也没往前。我看见他裤脚下面那双鞋里,袜子是新的,白边齐刷刷露着。
“袜子挺白。”我说。他耳朵红了:“我说了带新的。”
“头发也剪了。”“张姐发消息让理的。”他顿了顿,“我特意找了镇上那家,十五块。”
我没忍住笑了。他也笑,笑到一半,楼下传来鱼竿磕在门框上的声音。秦昊抱着一摞渔具站在院子中央,抬头看见了我们。
我手心一下出了汗。话在嗓子眼里转了三圈,转不出一个名目。
“秦老师,这是——”
“来得正好。”秦昊把怀里一个装渔具的硬纸箱子朝他抬了抬,“搭手,搬库房去。”
他看了我一眼,我点头。他下楼接过箱子,跟在秦昊后头走了,自始至终,秦昊没问他是谁。
库房在厨房后头。他搬完箱子回来,伊能静正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手,看见他,愣了不到半秒。
“来啦?”她笑了笑,“先洗手,一会儿吃鱼。”
“静姐好,秦老师好。”他站得笔直,像来面试。
“会切菜吗?”伊能静问。“……会一点。”
“那土豆归你。”她解下围裙递给他,“切细点。粗了,有人嫌。”
他系着那条围裙在案板前站了四十分钟。我中途进去送水,看见案板上一堆土豆丝,粗的粗细的细,像一盘子辈分不同的人。他额头全是汗,拿刀的姿势倒是认真。
我伸手要接刀。
“让他切。”伊能静在灶台后头说,没回头。
我把手缩回来了。
傍晚的光是橘色的。他端着那盘丝出来透气,伊能静在院子里收白天晒的床单,两人隔着一条晾衣绳。
“网上当年怎么说我跟他的,这十天你在院里,大约也听见了。”她说。
他没吭声,点了下头。
“我那几年最怕的,不是人家说我老。”她把床单对折,边角对齐,“是半夜自己醒过来,想,我凭什么。”
风把床单鼓起来,又落下去。
“你刚才在厨房里切土豆的那个样子,”她笑了一声,“跟我那时候一模一样。你怕的也不是她老。你是怕你自己,还不够好。”
他端着盘子,站着没动。
“这话你不用接。”她把床单抱进怀里,“今天鱼大,话也多,听完拉倒。”
她往屋里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她是个好孩子。”
门帘放下了。过了两秒,里头又飘出半句。
“你也算。”
收工的灯一个个灭掉,院子里只留了厨房门口一盏。晚饭摆在院子里,真的多了一双筷子。
张姐没上桌,端着碗跟制片在厨房核对明天的车次,核对两句就往外头看一眼,像个人形监控。
那盘土豆丝端上来,粗细不匀。秦昊夹了一筷子,嚼了半天。
“粗了。”他说。满桌安静了一拍。
“能吃。”他又补了两个字,把盘子转了半圈,细的那半边,正对着我。
伊能静低头喝汤,像什么都没看见。
他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马上收回去了。
吃完饭大家散得早,明天都要赶早路。我跟张姐说了一声,她嗯了一下,眼睛没离开素材单。
“别过堤。”她说,“堤上没灯,也没人。”
我听懂了——那是今天晚上唯一没有镜头的地方。
海边的风带着夜里的凉。他把那件薄外套搭在我肩上,自己剩一件短袖。我们沿着沙滩走到堤边坐下,中间隔着半臂。
“静姐跟你说的话,”我问,“我能听吗?”他沉默了一会儿,原原本本学了,连“听完拉倒”都没漏。
“那你怕吗?”我问。浪一声一声的。他望着黑下去的海。
“我怕我爬得太慢。”他说,“你白玉兰上台那天,我在棚里蹲着,连直播都不敢开声音。我就在想,什么时候别人提起我,前头不用再挂着谁谁谁的师弟。”
他把手肘撑在膝盖上。
“我不是怕你老。我是怕有一天,别人提起你,先想起来的是‘她男朋友比她小十岁’,不是你演过什么。那我就真把你拖累了。”
我看着他被十五块钱剪得短短的头发。
“那就拍出来。”我说,“拍到他们没法那么说为止。”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我。“这个我等得起。”我说。
他没说话,慢慢把那半臂的距离挪没了,肩膀挨上我的肩膀。
潮水线爬上来,没过他的鞋面,新袜子的白边湿了一圈,他没躲。
他一只手还攥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高铁站买的糖炒栗子,捂了一路,壳都软了。另一只手从登山包侧袋里摸出那瓶水,拧开,递给我。常温的。民宿二楼最后一个亮着的红点灭了。张姐把素材都收干净了。
我喝了一口水。浪很大,月色很白,他的湿袜子贴着鞋,坐在我旁边,一个字的承诺都没许。晚上十点五十分,张姐的消息进来。
【十点五十了。】
过了五秒。
【头发白剪了,风一吹全回去了。】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