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车厢里依旧安静。路灯的光影一明一暗扫过车窗,落在陆时衍的侧脸上,他垂着眼,反复翻看手机里那张照片,每一行文字都仔细斟酌。
林知念靠在副驾,时不时偏头看他,心里悬着一块石头。仅仅一页条文就已经暗藏诸多限制,谁也不知道剩下的内容里,还藏着什么样苛刻的约定。
车子停进小区车位,两人上楼开门。屋内暖光灯亮起,可这份暖意驱不散心底的紧绷。陆时衍一进门便坐到沙发上,将照片原图发给陈律师,附带一段文字,把苏曼云冒险偷拍、只拿到单页内容的情况一并说明。
发送完毕之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夜里十一点多,陈律师才回过来消息,附带一段长长的语音。
陆时衍点开外放,律师沉稳的声音在客厅响起:“我仔细看过这一页条款,核心约束就是资产追溯。早年陆家长辈赠予你的那部分资产,协议里面写明,如果你主动脱离陆家继承人序列,对方有权在条件触发之后进行核查收回。但这里有一处漏洞,这份协议签订的时候你尚在襁褓,属于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当年法律对于监护人代为签署这类长期限制性协议,本身就有争议,不能直接认定全部条款生效。”
林知念微微前倾身子,凝神细听。
“不过风险同样存在,”陈律师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审慎,“这一页看不到协议的终止条件,也不清楚完整的时效,最重要的是,还有剩余条文没有拿到。若是剩下条款里面附加别的约束,后续变数很大。单凭这一页,我们只能做初步判断,没办法给出完整的应诉方案。”
语音听完,陆时衍关掉音频,指尖揉了揉眉心。
“也就是说,能不能推翻这份协议,关键点还是剩下那一部分内容。”
“是。”林知念轻声应道,“可阿姨说陆伯父打算更换保险柜密码,之后很难再有机会进去拍摄。短时间之内,怕是拿不到剩下的文件。”
陆时衍沉默片刻:“不能继续让阿姨冒险。再试一次,一旦被陆伯父抓到,后果不堪设想,她在陆家这么多年,处境本就艰难。”
他心里清楚,母亲这次肯偷偷帮忙,已经是鼓起莫大的勇气,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让她以身涉险。
那一晚两人睡得很浅。
第二天一早,陆时衍先回消息给陈律师,约好下周再碰面,继续商讨预案。原本敲定的面试,只能继续延后,他给三家公司HR分别发了致歉邮件,说明临时遇到私事,暂缓入职流程。好不容易得来的工作机会,只能暂时搁置。
林知念看着他坐在书桌前整理过往资产清单,纸张摊满桌面,一笔一笔核对早年陆家转到他名下的财物。
“要不要我帮你一起整理?”她端着一杯温水走过去。
“好。”陆时衍抬眼,眼底带着几分疲惫,“区分清楚,哪些是我成年之后自己打拼独立赚到的,哪些是陆家早年赠予的。一旦对方启动协议,只有早年赠予部分存在被追溯的风险,我们自己后期挣下的资产,正常来说不会受到牵连。”
两人坐在书桌前,埋头翻看银行流水、旧合同凭证,一忙就是大半天。临近中午,陆时衍手机突然弹出消息,是苏曼云发来的,文字带着慌乱:
【不好,陆伯父察觉到不对劲了。昨天晚上他翻看保险柜周边监控,发现我靠近过书房,虽然我删掉了一部分记录,但他心里已经起疑,刚刚质问我,我搪塞过去了,接下来保险柜密码马上就要换掉,我再也没有机会进去。】
看到这条消息,陆时衍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
林知念凑过来扫到文字,心头一紧:“阿姨有没有事?”
【他暂时没有深究,只是警告我,不要背地里做任何小动作,后续书房他会上锁,不让我随意进出。】
陆时衍长长呼出一口气,回复消息,叮嘱苏曼云务必保护好自己,不要再冒险打探文件,万事优先顾好自身。
放下手机,屋内再次陷入沉寂。
唯一有可能拿到剩余条文的路,就此断掉。
“现在我们手里就只有一页照片,信息不全。”林知念眉头蹙起,“陆伯父手握完整原件,主动权全都在他那边。他什么时候拿出来,以什么方式启动协议,我们全都猜不到。”
陆时衍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秋日的阳光落在楼下的树梢上,明明亮得耀眼,落在心上却是一片寒凉。
他原本以为,只要离开陆家,就能彻底掌握自己的人生。如今才明白,二十多年前落笔签下的一纸文书,从根源上就想把他牢牢拴在陆家这艘大船之上,无论他走多远,只要对方愿意,随时都能把绳子收紧。
“不能被动等着他出招。”陆时衍回过神,目光坚定下来,“一直守在家里等他发难,我们永远被动。既然没办法拿到原件,那我们就换思路。先去档案室查当年这份协议备案记录,如果这份文件当初做过公证,档案馆或者公证处会留存副本。”
林知念眼睛一亮:“对,如果公证过,就会有存档!”
“只是不知道当年有没有走公证流程。”陆时衍微微摇头,“只能试一试。明天一早,我们先去公证处咨询,查询早年的备案档案。”
计划敲定,两人继续整理资产材料。
午后,门铃忽然响了。
陆时衍起身走到玄关,透过猫眼往外看,门外站着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神情刻板,是陆伯父身边常年跟着的那位律师。
陆时衍眼底神色一沉,拉开房门。
“陆先生您好。”对方微微颔首,语气公事公办,“我受陆伯父委托,专程过来送一份文书副本。”
陆时衍没有立刻伸手去接,身子挡在门口:“什么文书?”
“就是二十多年前签署的家族协议。”律师平静开口,“陆伯父决定,正式启动这份协议相关条款,特地委派我把完整副本送到您手上,后续相关事宜,我们会按流程推进。”
林知念听到对话,快步走到玄关,站在陆时衍身侧。
两人对视一眼,心底皆是一惊。
他们还想着主动去查档案,陆伯父竟然抢先一步,直接把完整协议送上门。
律师将文件袋递过来,陆时衍迟疑片刻,伸手接过。纸袋沉甸甸的,里面装着厚厚几页纸,就是他们苦苦想要找到的完整协议。
“陆伯父让我捎一句话。”律师站在门外,语气没有一丝波澜,“他说,逃了这么久,也该回来了。人生不是想抽身,就能轻易抽身的。”
说完,律师微微躬身,转身离开。
房门关上,客厅里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陆时衍捏着手中的文件袋,指尖微微用力。
原本以为对方还会继续蛰伏等待时机,没想到他选择此刻出手,不再隐藏。
林知念看着那个牛皮纸袋,轻声开口:“打开看看吧,所有条文,现在我们终于能全部看见了。”
陆时衍点点头,坐在沙发上,慢慢拆开袋口,将里面的文件取出来。一页一页铺开,密密麻麻的字迹映入眼帘。除去之前拍到的资产追溯条款之外,后面还有好几条,每一条都比预想之中更加严苛。
协议写明,一旦触发条款,陆时衍不得在外自行组建独立家庭,若是坚持在外生活,陆家有权持续对他名下早年赠予资产进行核查,并且限制他参与部分商业项目。
最扎眼的一句:终身不得脱离陆氏家族的监护约束。
看到这一行字的时候,林知念倒吸一口凉气。
陆时衍的目光定格在这句话上,半晌没有出声。
二十多年前,一纸文书,就已经定下这样的枷锁。
“监护约束……”陆时衍低声重复这四个字,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我早就成年了。”
“这份条款本身就很有问题。”林知念稳住心神,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背,“成年人不需要监护,这一条大概率本身就站不住脚,我们拿这份完整协议,马上发给陈律师,让他逐条帮我们分析。”
陆时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拿出手机,把全部文件逐页拍照,发送给陈律师,约好第二天一早带着纸质副本去事务所当面沟通。
夕阳慢慢下沉,屋内光线一点点变暗。
完整协议送到手上,意味着这场博弈,正式拉开正面交锋的序幕。他们不再是只听闻风声的被动防守,手握全部条文,终于可以正面迎战。
只是陆伯父那句捎来的话,一直在两人脑海盘旋。
逃了这么久,也该回来了。
他不会轻易放手,而他们,也绝不会再回到那个牢笼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