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试放榜的告示张贴在县衙外墙的那一日,县城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各地赶来的考生、看热闹的百姓层层围拢,吵吵嚷嚷,都在寻找自己的名字。
沈知微与谢晏生早早来到县衙墙外。接连几日等待,沈知微心里看似平静,心底却压着一块重石。初试虽然答得顺手,但郡县吏试阅卷由多名官吏共同评判,取舍全凭考官好恶,出身低微的佃户子弟,本就容易受到偏见。
告示一张一张张贴出来,从上至下,按成绩排序。
围观的人群此起彼伏,有人狂喜高呼,有人垂头丧气黯然离去。沈知微顺着榜单一行行往下看,指尖微微收紧,终于在初试合格名单的中后段,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榜上有名。
一颗悬着的心,重重落回胸腔。两月挑灯苦读,一路受尽冷眼刁难,至少,她闯过了第一关。
可周围细碎的议论,也随之传入耳中。
“沈知微?竟是女子,还是青溪村的佃户。”
“一介农家女,能过初试已是侥幸,复试哪里熬得过去。”
大乾允许女子参与吏试,却本就为数不多,再加上佃户的卑贱出身,不少人打心底里不认同她有踏入仕途的资格。
初试通过,仅仅代表拿到复试入场券。复试远比初试严苛,分为两场,一场实务策论现场作答,另一场则是访查保结。官府会派人前往考生原籍,走访乡邻,核实身家、品行,查探有无劣迹,乡中保甲、里正出具的文书,直接决定考生能不能最终录取。
对于寻常士子,访查只是走个流程。可对沈知微而言,这一关危机四伏。
青溪村里正本就偏袒本地豪强,当初为了文书盖章,便多有刁难;村里不少乡邻嫉妒她一个佃户女子出头,还有曾经处处针对她的刘婶一伙人,若是官府差役回去问询,免不了要搬弄是非,捏造坏话,恶意损毁她的名声。一旦品行一栏被打上污点,纵使策论写得再好,也会直接被剔除。
离开告示墙,走在县城的街道上,谢晏生面色凝重,直言其中利害:“策论你大可不必担心,你的功底足够应付。真正的关卡,是回乡访查。”
沈知微脚步顿住,眉头紧锁。她自然清楚其中凶险。试卷之上凭本事说话,可乡野流言,黑白都能被人颠倒。
“差役三日后便要奔赴青溪村核实情况。”谢晏生低声说道,“里正收过赵家的好处,赵家一直记恨我们当初为了文书和他们周旋,必定会借机从中作梗。”
赵家就是青溪村的地主,沈家世代租种他家田地。当初沈知微要赶考,赵家便百般不愿,生怕佃户家走出吏员,日后不受欺压。如今看见沈知微初试得中,赵家绝不会坐视不管。
摆在眼前两条路,一是沈知微跟着差役一同回乡,当面应对问询;二是留在县城备考复试策论,任由差役回乡自行走访。若是留下备考,乡里的谗言会毫无阻拦地传入差役耳中;若是回去,就要直面赵家、里正以及一众心怀嫉妒的乡邻,同样凶险。
沈知微思虑良久,很快拿定主意。
“我不能回去。”她语气冷静,“复试策论同样重要,一旦耽误备考,得不偿失。可也不能任由他们随意捏造我的品行。”
谢晏生懂得她的顾虑。返乡,会耽误仅剩几日的复试准备;不回,身家品行保结便会受人操控。
“我替你回去。”谢晏生开口,“我是青溪村人,熟知村里人情世故,赵家打的什么算盘,里正会说什么话,我心里清楚。我留在县城陪你备考不打紧,回乡稳住访查,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沈知微抬眼看向他,心中万般感念。一路走来,每一道坎,都是他在替自己思虑周全。可回乡凶险,赵家为人蛮横,里正心胸狭隘,谢晏生回去,免不了要和这些人周旋,甚至会招惹怨恨。
“太危险。”沈知微低声劝阻。
“若保结出了差错,你之前所有的苦,尽数付诸东流。”谢晏生眼神坚定,“这点风险值得。我会据理力争,寻村中秉性正直的老者作证,阻拦赵家刻意造谣。你安心留在客栈,专心打磨策论,等候我归来。”
事已至此,别无更好的法子。
当夜,客栈小屋之内,油灯摇曳。
沈知微把复试可能考到的时政、州县治理、赈灾治安一类题目重新梳理一遍。谢晏生收拾简单行囊,备好需要用到的凭证,写下需要寻访作证的几位正直乡老名字。
两人灯下对坐,一夜少眠。
第二日清晨,天色尚蒙薄雾。城门刚刚开启,谢晏生就要踏上返回青溪村的土路。五十多里山路,来回奔波,还要周旋乡中各色人物。
分别之时,晨露寒凉。
“保重自己,切莫与赵家硬碰硬。”沈知微压下心底的不安,再三叮嘱。
“你亦是。复试稳住心神,等我消息。”谢晏生深深看她一眼,转身踏入朦胧的晨雾之中,身影很快消失在远方道路。
偌大县城,只剩沈知微孤身一人。
客栈狭小简陋,窗外人来人往,市井喧嚣。少了谢晏生在一旁帮自己拆解案例、梳理考点,偌大的压力全部压在她一人肩上。
白日埋头苦读策论,夜里,心底免不了胡思乱想。她会忍不住猜想,此刻青溪村里,赵家会不会肆意污蔑,里正会不会刻意作伪证,差役会不会偏听一面之词。一旦保结画押不合格,无论策论写得何等绝妙,都将全盘落空。
家族的期盼,无数个深夜的苦读,谢晏生冒险回乡奔走,全部都会化为泡影。
可焦虑无用,她强迫自己静下心来。
她把全部心神埋进书卷,一遍遍推演策论。复试策论,不再只考简单的乡中纠纷,会涉及一县民生、赋税改革、胥吏弊害。很多考生只会歌颂官府,写一堆冠冕堂皇的空话。沈知微却结合自己亲眼所见:地主兼并土地,佃户承受重租,胥吏层层盘剥,灾年百姓流离失所。
她把民间真实疾苦,落笔于纸上,不浮夸,不谄媚,字字恳切,条理分明。
短短三日,过得无比漫长。
一边是县城即将到来的复试,一边是千里之外乡中惊心动魄的周旋。她不知道谢晏生能否说服乡老,不知道赵家会使出怎样的手段,不知道那份决定她命运的保结文书,最终会写下怎样的评语。
三日转瞬即逝,复试策论开考之日到来。
县衙复试考场,气氛远比初试肃穆压抑。能够走到这里的考生,个个都是各乡筛选出来的佼佼者。沈知微走进考场,心中牵挂着青溪村的消息,却依旧强迫自己沉静下来。
考卷下发,策论题目赫然便是《论州县豪强兼并,何以安抚佃户》。
看见题目的那一刻,沈知微心中一动。
这正是她在青溪村日日目睹的现实。地主囤积良田,佃户终年劳苦却不得温饱,灾年一来,流离逃亡。无数画面浮现在脑海,她深吸一口气,提笔落墨。
没有粉饰太平,不写虚浮空话。
她写下豪强吞并土地之害,写下租税不均的弊病,写下安抚底层百姓可行的对策。有理有据,层层递进,文字恳切有力。
整场考试,她摒除杂念,一心一意答卷。
心中唯一的念想,只盼谢晏生能够平安归来,盼青溪村的访查,能够有一个好结果。
交卷走出考场,外面日光刺眼。
复试已经结束,可她的命运,依旧悬在青溪村那份保结文书之上。不知道谢晏生,能不能赶在官吏定榜之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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