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无题

汉宫灵犀

晨光初透,长门宫门前的桂花树上还挂着露珠。

刘据带着萧瑜穿过宫道时,她一路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长门宫比东宫简朴许多,院中青石铺地、几株老桂树散落其间,前殿檐角挂着一串风铃,被晨风拂过时发出清脆的细响。萧瑜深吸一口气,桂花香混着晨露的湿润涌入肺腑,她弯了弯嘴角——这个地方,是她姐的地盘。

刘据侧目看了她一眼:“你好像很喜欢这里。”

萧瑜收回视线,维持着端庄得体的微笑:“回殿下,妾身闻见桂花香,觉得心旷神怡。”

刘据没有多问,领着她跨入了长门学苑的前殿。

殿中,白雪正盘膝坐在矮几旁,手边摊着一卷《花千骨》的校样。今日她穿了件鹅黄色的曲裾,长发用一根桃花木簪松松绾着,整个人沐浴在晨光里,侧脸精致得像画中人。伯邑考站在书架前整理书卷,一身青灰深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清瘦而有力的手腕。

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

白雪一眼便看见了跟在刘据身后的萧瑜。她放下校样,站起身来,目光在萧瑜身上停留了一瞬——师尊昨夜差小绒送了口信,说“太子妃是自己人,明日来了不必拘礼,她说什么你都接着”。

虽然师尊没有解释“自己人”是什么意思,但白雪向来信任师尊的判断。她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朝刘据拱手:“太子殿下今日来得早。”

伯邑考也放下书卷,施了一礼,目光温和地掠过萧瑜的脸,随即垂眸。

萧瑜站在刘据身后,看着面前这两位……一个是《封神大战实录》里那位被冤了几百年的苏妲己,一个是朝歌城中死得那样惨烈的伯邑考。她前世读书时,看到伯邑考被炮烙之刑折磨致死那一段,被子蒙头哭了大半夜;看到苏妲己代胡仙儿背了千年骂名那一段,气得在宿舍里摔了手机。

此刻这两个人就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站在长门宫的晨光里,呼吸着桂花香的空气——活着的、温热的、有笑有泪的人。

萧瑜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顾不上什么礼数了,上前一步,越过刘据身侧,走到白雪面前停下。白雪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萧瑜便伸出双臂,结结实实地抱住了她。

“你受苦了,”萧瑜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我看你的故事看得哭了好几次……从朝歌到女娲宫到长门宫,你太不容易了。还好你遇到了你师父,还好你有人替你翻案了。”

白雪被她抱得整个人僵住了。她活了这么久,很少有人这样直白地、毫无保留地抱紧她,说“你受苦了”。她垂下眼,那只正要推开的右手轻轻落回了身侧。

萧瑜松开她,又转身走到伯邑考面前。伯邑考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但萧瑜动作更快,双手抓住他的袖口,仰头望着他——那双桃花眼里还汪着泪花,声音又颤又真诚:“你也是。炮烙之刑……我光看书都疼得睡不着。你后来还能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教书、抄书、写书,你真的……太了不起了。”

伯邑考望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女,那双哭得泛红的眼睛里有毫不掺假的疼惜,像隔着千年的时光替那个在朝歌城下化作灰烬的少年掉了一滴泪。他沉默了一息,温声道:“多谢太子妃挂念。都过去了。”

萧瑜用力点头,松开了他的袖口,退后一步,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她转头看向刘据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一个太子妃,第一次见长门宫的两位先生,就扑上去抱住人家、又是哭又是抖的。

刘据站在几步之外,面色复杂。

他看着自己的新妇——那个方才还端庄得体地跟在他身后、步态从容得像量过尺子的太子妃——此刻眼眶通红、鼻尖泛红,站在长门宫前殿的晨光里,像一只刚淋过雨的猫。

“你……”刘据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时声音带着几分探寻,“你从前认识两位先生?”

萧瑜飞快地眨了眨眼,把泪意逼回去,声音尽量恢复平稳:“妾身……读过《封神大战实录》。读到白雪先生替自己翻案那段时,哭了好几夜。今日见到真人,一时情难自已,失礼了。请殿下恕罪。”

她说着便屈膝要行礼,刘据却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肘弯:“不必。”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红的眼尾上,“孤不知道你心里藏了这么多事。”

萧瑜低着头没敢看他,心里暗骂自己:让你上头让你上头!这下露馅了吧!一个十五岁的萧家嫡女,怎么可能因为读了一本话本就对两位陌生人哭成这样?她飞快地思考着怎么圆回去,白雪却在这时开了口。

“太子妃心善。”白雪走上前来,自然而然地从刘据手中接过话头,“那本《实录》上架以来,长安城中读哭的百姓成千上万。太子妃年纪小,情感丰沛,哭出来反倒说明她读进去了。殿下该为太子妃的赤子之心高兴才是。”

伯邑考也温声接了一句:“读书能读到动情之处便落泪,是真心。太子妃这份真性情,在深宫之中尤为难得。”

刘据看了看白雪,又看了看伯邑考,最后目光落回萧瑜身上。她低着头,耳根红得像滴了胭脂,手指绞在袖口里,一副“闯了祸等挨骂”的局促模样。他忽然觉得心头某处被轻轻扯了一下——这个女子入东宫以来,始终滴水不漏,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她这般失态。

“起来吧。”他说,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些,“两位先生都替你说话了,孤还能罚你不成?”

萧瑜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确认他没有生气,才直起身来,耳根还是红的,却已经朝白雪和伯邑考投去了一个感激的眼神。白雪朝她微微点头,伯邑考垂眸不语,但嘴角那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泄露了他的好感。

刘据没有再多问,转开话题与伯邑考商议起刘髆近日的功课进度。萧瑜趁机退到窗边,白雪跟过来,佯装替她理袖口,用极低的声音问了一句:“师尊说的‘自己人’,是什么意思?”

萧瑜同样用气音回她:“你师尊是我姐。亲的那种。”

白雪瞳孔微缩,看了她一眼,随即压下所有疑问,只轻轻说了一句:“那改日细说。”

萧瑜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示意“明白”,然后重新端出太子妃的架子,退回刘据身旁。这一场暗号交换在几息之间完成,伯邑考站在书架边不动声色,但他方才借着低头翻书的光景,已经将萧瑜与白雪之间的那番互动尽收眼底。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书架上一卷《诗经》拿下来,递给了正踮脚张望的刘髆。

---

傍晚,刘据回到东宫时,面色比出门时沉了几分。

萧瑜今日的失态始终盘旋在他心头。一个十五岁的太子妃,头一回见长门宫两位先生便抱住人家哭成这样——这其中若没有更深的原因,便只能解释为“性情所致”。可刘据从不信“性情所致”这回事。在深宫长大的太子,每一条反常的缝隙里都藏着需要深究的秘密。

他没有盘问萧瑜。他选择——先放一放。

因为今夜,有一件他避不开的事。史良娣入东宫三日,按礼制,太子需至她院中留宿。史良娣是史家嫡女,性情温婉,容貌秀美,入宫以来安静守礼不曾出错。刘据换了身月白色常服,朝史良娣的院落走去时,步子不快不慢,面上平静无波,可袖中的手指微微屈了一下。

他在想萧瑜。那个今早哭红了眼的萧瑜,那个攥着他袖子问“殿下心里是不是不安”的萧瑜,那个在烛光下说“妾身也有办法让它变成殿下的”的萧瑜。他停在了史良娣院门前,站了两息。

然后他推门进去了。

史良娣穿着一身淡粉色寝衣端坐在榻沿,见他进来便盈盈起身行礼:“殿下。”她的声音柔得像一捧水,眉眼低垂,睫毛在烛光中投下两排温顺的影子。

刘据嗯了一声走到榻边坐下。史良娣替他宽衣时指尖微微发颤,动作生涩却认真。他低头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想起萧瑜今早哭红的鼻尖——然后他把那个画面从脑海中推开了。

红烛燃到半截时,史良娣在他怀中轻声唤了一声“殿下”,声音带着几分未褪尽的颤意。刘据嗯了一声,手臂收拢了些许,却没有多余的话。他的目光落在帐顶,黑暗中有片刻的出神。

窗外的月色照不进东宫偏院的纱帐。而长门宫的桂花香,今夜没有飘到东宫来。

---

【天幕时空·大唐贞观年间·太极宫】

---

天幕上萧瑜抱住白雪哭、又转身抓住伯邑考袖口的那一幕播出时,李世民“啧”了一声:“这太子妃……性情倒是出人意料的热烈。她跟灵犀夫人第一次见面便喊‘姐妹’,今日见两位先生又是一顿大哭……这姑娘心里装了太多事。”

长孙皇后望着萧瑜哭红眼的侧脸,轻声道:“她读《封神大战实录》读到哭,说明她是真心疼那些人的。一个十五岁的少女,能对素未谋面的人产生这样深的情感……要么她阅历远超年龄,要么她与这些人的故事有某种旁人不知的渊源。”

天幕上刘据站在几步之外、面色复杂地望着萧瑜的画面,让李世民微微眯眼:“太子发现自己的太子妃不对劲了。今日的失态,加上那日在灵犀夫人面前的反常,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刘据不会当做巧合放过。”

长孙皇后轻叹:“但愿他不会往坏处想。灵犀夫人和太子妃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若是被有心人利用,传出去便是‘东宫与宣室殿结盟’的口实……”

天幕最后定格在刘据独自走向史良娣院落、推门而入的画面上。那个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沉默。

李世民望着那画面,缓缓道:“他今夜去了史良娣处,没有回太子妃院里。这大概是他对今日一切反常的唯一回应——冷处理。”

长孙皇后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希望明日天亮之后,太子妃能想好怎么替他圆今日这场‘失态’。”

天幕合拢,夜色深沉。太极宫中的烛火静静燃着,照着两个心照不宣的旁观者。

---

【天幕时空结束】

---

深夜,东宫主殿的灯还亮着。

萧瑜没睡。她靠在窗边望着月色,手中捏着一只锦囊——那是她空间里能拿出来的极少几样东西之一,里面放着前世她写论文时整理过的“汉武帝朝后宫人际关系图谱”。今夜她把图谱翻出来又看了一遍,指尖点在“史良娣”三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对不起啊史家姑娘,”她轻声说,“我不是故意霸着殿下不放。我只是……也得替自己留条路。”

她把图谱收回锦囊,吹灭了灯,躺回榻上望着帐顶。今早长门宫那场失态,刘据什么都没问,但他看她的眼神——那种带着探究、带着审视、带着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已经让萧瑜明白,她不能再轻易掉眼泪了。

这个时代容不下一个动不动就哭的太子妃。她得把那些前世积攒的眼泪,一滴一滴地咽回去。

窗外月色寡淡,长门宫的桂花香今夜没有来。萧瑜闭着眼,在黑暗中轻声说了一句:“姐,我还是太嫩了。明天你教教我吧。”

宣室殿中,月曦忽然从浅眠中醒来,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她偏头望向东宫的方向,指尖轻轻动了动——一缕极淡的灵力化作无形丝线,穿过半个宫城,落在萧瑜的枕边,温温热热的,像一声无声的“我在”。

萧瑜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终于闭上眼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