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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金殿面圣撞旧人

我入朝堂偏要逐玉

初春的风还裹着料峭寒意,沈砚裹着簇新的青色官袍,垂头站在太和殿的汉白玉台阶下,指尖把朝笏边缘捏得发白。

传旨太监尖细的声音从殿内传来,她稳了稳心神,抬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沈砚目不斜视,按礼制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耳边听见龙椅上小皇帝软乎乎的声音叫她平身,她刚要起身,眼角余光瞥见龙椅旁垂手站着的玄色身影,浑身的血瞬间凉了半截。

那人穿绣着四爪蟒纹的亲王常服,玉冠束发,腰间挂着一枚眼熟的墨玉佩,正垂着眼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上的扳指。

明明半分目光都没落在她身上,沈砚却清晰地感受到他周身的气压沉了沉。

“沈卿?”小皇帝见她僵着不动,疑惑地唤了一声。

沈砚刚要应声,站在首位的摄政王终于抬了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那眼神仿佛要穿透她的伪装,看透她的心思。薄唇轻启,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这位新科探花郎,瞧着倒是有几分眼熟。”

摄政王话一出口,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沈砚背脊僵了一瞬,随即俯身再拜,额头抵在冰凉金砖上,声音清朗:“回王爷,微臣生于岭南,长于乡野,今日方得见天颜与王爷尊容,实乃三生有幸。王爷觉得微臣眼熟,大约是微臣相貌生得寻常,与王爷见过的什么人撞了脸。”

她低着头,后颈暴露在萧玦视线中。萧玦目光下移,落在她后颈一颗小红痣上,眸色骤沉。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将扳指转了半圈,才淡淡开口:“沈探花过谦了。能高中探花,怎么会是寻常相貌。”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让殿中众臣捏了把汗。

小皇帝看看萧玦,又看看沈砚,似乎觉得好玩:“皇叔,沈卿长得好看,您别吓着他。”萧玦侧首看了小皇帝一眼,微微颔首:“皇上说的是,臣失态了。”他退后半步,示意礼官继续。

沈砚这才起身,退回新科进士班列。她低头,却仍能感受到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像钝刀子一样刮在背上。

接下来的仪式她不知道是怎么熬过去的,只记得小皇帝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众臣山呼万岁,她跟着叩首。

散朝后,新科进士们被引往吏部听候分配。沈砚官袍内衫已被冷汗浸透,面上却不敢显露。同榜状元周景行凑过来,低声笑道:“沈兄今日可算出尽风头,摄政王都多看了你两眼。”

沈砚扯了扯嘴角:“周兄莫要取笑。王爷不过觉得我面善。”周景行还待说什么,一个小太监小跑过来,朝沈砚打了个千:“沈探花,王爷请您往偏殿一叙。”

沈砚心猛地一沉。周景行露出惊讶又羡慕的神色。沈砚推辞:“臣初入仕途,怎敢叨扰王爷……”小太监笑得恭敬:“王爷说了,沈探花若不来,他便亲自来请。”这已是威胁。沈砚无法,只得跟着小太监往偏殿去。

偏殿在太和殿东侧,廊下风过,带着初春寒意。

沈砚跟着太监跨入殿门,一眼看到萧玦负手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殿门在她身后合上,光线暗下来。

沈砚垂手站定,行礼:“微臣沈砚,见过摄政王。”

萧玦没有转身,只道:“过来。”

沈砚迟疑一瞬,挪上前几步,停在离他五步远处。萧玦转身,目光如刀,落在她脸上。

他慢慢走近,每近一步,沈砚都觉得呼吸紧一分。最终他在她面前停下,居高临下打量她。

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沈砚瞳孔微缩,想要挣开,却忍住了。

“沈砚?”萧玦低低念出这两个字,仿佛在舌尖碾过,“你告诉本王,你当真是男子?”

沈砚心跳如鼓,面上却镇定:“王爷说笑了。微臣自然是男子,否则怎敢入朝为官。”

萧玦拇指擦过她下颌,指腹触到细腻皮肤,他笑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是吗?那你告诉本王,你耳垂上为什么有耳洞?男子也穿耳洞?”

沈砚一僵。她耳洞已经长合了些,但仍留痕迹。

她从前贪好看,十三岁时穿过耳洞。她强辩:“微臣幼时体弱多病,家中长辈听了游方道士的话,将微臣当作女孩儿养,穿过耳洞祈盼康健,让王爷见笑了。”

萧玦盯着她的眼睛,慢慢松开手,却忽然伸手拔下她束发的玉簪。沈砚猝不及防,一头青丝如瀑散下。

殿中一时寂静。萧玦捻着那根玉簪,看沈砚长发披散,面容清艳,分明是女子模样。

他眼神暗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沈砚,你还要如何狡辩?”

沈砚后退一步,撞到身后香案。她握紧拳头,指节发白,却不再装,抬起眼冷冷看向他:“王爷既然已经认出来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不知王爷,如今是以什么身份来问罪?是以摄政王的身份,还是以我沈砚前未婚夫的身份?”

萧玦眸中闪过一线厉色。他上前一步,将沈砚困在香案与自己之间,声音森然:“你还敢提婚约?三年前沈家通敌叛国,满门抄斩。你一个罪臣之女,不在岭南流放地好好待着,竟敢女扮男装混入朝堂。你可知这是欺君之罪,要灭九族。”

沈砚仰头,毫不退让:“沈家通敌?证据呢?我父亲一生清正,却被人构陷,刑部连一份像样的供词都拿不出,仅凭一封来路不明的密信就定了案。而王爷您当时手握兵马大权,先帝最信任的皇弟,只要您说一句‘此案存疑’,父亲和兄长便不至于冤死。可您呢?您退婚自保,袖手旁观。如今倒来问我怎么敢?”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带血。萧玦脸色微变,薄唇紧抿。

半晌,他忽然笑了一声,低沉而冷厉:“所以,你考科举,是为了替沈家翻案?还是为了找机会刺杀我?”

沈砚别过脸:“王爷多虑了。沈砚只想做个清官,为百姓做事。翻案?王爷权势滔天,我一个小小的探花,能翻得了什么。”

萧玦伸手,捏住她下巴扳回来,逼她看自己:“你以为你当真瞒得过满朝文武?今日我能认出你,明日就会有别人。沈砚,你这条命,随时可能不保。”

沈砚直视他:“王爷是在提醒我,还是警告我?”

萧玦松开手,退后一步,整了整袖口,恢复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明日吏部会授你翰林院编修。你最好安安分分,不要再做多余的事。否则,不必等别人,本王会亲手把你送进诏狱。”

他说完,忽然将玉簪递还。沈砚接过时,指尖相触,萧玦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殿门,在门口停住,没有回头:“今晚戌时,去城东永宁巷第三间宅子。本王有事问你。”

沈砚冷道:“微臣若不去呢?”

萧玦声音平淡:“你可以试试。”

殿门打开又合上,只剩下沈砚一人站在昏暗殿中,长发散落,浑身发抖。她慢慢靠着香案滑坐下去,攥紧那根玉簪,指甲刺进掌心。三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可面对萧玦,还是差一点溃不成军。

她想起三年前的深冬,沈家被抄。父亲沈廷芳被押走前,将玉佩塞给她,说“砚儿,拿着,去找萧玦,他答应护你”。她冒着大雪跑到摄政王府,跪在门前求见。萧玦却只让下人传话:两家婚约已废,沈姑娘请回。她在雪地里跪了一夜,直到晕厥。醒来时已被家仆送往岭南流放途中。那块玉佩,她终究没能留。如今却挂在萧玦腰间,何其讽刺。

她擦干眼泪,重新绾好发髻,戴上玉簪,整衣敛容,推门出去。门外阳光晃眼,她眯了眯眼,挺直脊背。

回到新科进士临时住处,周景行迎上来:“沈兄,王爷找你何事?”

沈砚笑得温润:“王爷问了些岭南风物,许是好奇我出身。”

周景行将信将疑,递过一碗茶:“你可真是好运道,旁人想和摄政王说句话都难。”

沈砚接过茶,指尖微凉,面上不显。

夜里戌时,沈砚换了一身素青常服,孤身前往城东永宁巷。巷子深而窄,第三间宅子门扉虚掩。她推门进去,院内一树红梅开得正盛,廊下灯笼暖黄。萧玦坐在石桌前,石桌上温着一壶酒,两个杯子。他仍穿着玄色常服,未戴冠,长发半束,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慵懒。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过来:“坐。”

沈砚不坐,站在院中:“王爷有话请讲。”

萧玦提起酒壶,倒了一杯,推至对面:“站着怎么说话?你从前不是最怕冷?初春天寒,过来喝杯酒暖暖。”

沈砚语气冷硬:“王爷也说是从前。人死过一回,从前的事就都忘了。”

萧玦动作一顿,杯中酒洒出少许。他放下酒壶,抬眼看她:“如果本王说,三年前那晚,我不见你,有不得已的苦衷,你信吗?”

沈砚嗤笑:“王爷今日找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苦衷?什么苦衷能让您眼睁睁看着沈家满门抄斩?能让您将未婚妻拒之门外,任她在雪地里跪晕?”

萧玦沉默。他起身,一步步走到沈砚面前,月光下,他的眼神深不见底:“沈砚,你父亲的案子,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当时先帝病重,朝中各方势力倾轧,我若贸然出手,不仅救不了沈家,连我也得折进去。我保住你,已是极限。”

沈砚一愣:“你保住了我?”

萧玦盯着她:“你以为,你一个罪臣之女,能那么顺利从京城到岭南?一路上没有官兵追捕,没有流寇欺凌,到了岭南还有人暗中打点,让你以男子身份入私塾读书,考取功名?沈砚,你真当自己运气好?”

沈砚心头剧震,身子晃了晃。她一直以为自己能活下来是母亲旧仆舍命相助,能读书是机缘巧合。她从未想过萧玦在暗中安排。她声音发颤:“你……你在监视我?”

萧玦不置可否,转身回到石桌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不是监视,是保护。只是我没想到,你胆子大到敢回京城,还考了个探花。沈砚,你知不知道,今日在殿上,若不是我先开口说你眼熟,先帝留下的那几个老臣,已经有人认出你是沈廷芳的女儿。”

沈砚脸色煞白。她以为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原来早已被人识破?她稳住心神:“那你还当众说眼熟,不怕别人更怀疑?”

萧玦冷笑:“我说眼熟,他们只会以为我觉得你像哪个旧识,反而不会往沈家小姐身上想。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这个道理你不懂?”

沈砚咬唇,一时无言。

萧玦重新倒了一杯酒,递到她面前:“现在,可以坐下来谈了?”

沈砚犹豫片刻,上前坐下,却不接酒。萧玦也不勉强,将酒杯放在她手边:“你入朝,到底想做什么?”

沈砚垂眸:“我想查清父亲冤案,还沈家清白。”

萧玦手指转着空杯:“凭你一个翰林院编修,动不了那些人。他们连我都不敢轻举妄动,你一个女扮男装的探花,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沈砚抬眼,目光灼灼:“所以我需要王爷帮忙。”

萧玦挑眉,似笑非笑:“你方才还恨我入骨,现在又求我帮忙?”

沈砚挺直脊背:“我不是求你,是与你做交易。我知道朝中有很多人想扳倒你,包括户部尚书刘澍、都察院左都御史冯鹤。我入翰林的第一个差事,是整理先帝朝奏疏,里面可能有你结党营私的罪证。我可以帮你销毁,或者找到他们的把柄。条件是,你帮我查沈家案。”

萧玦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玩味取代:“你倒是长本事了。就凭你,能查到我的罪证?”

沈砚扯了扯嘴角:“王爷别忘了,我是探花,最擅长的就是读书找线索。先帝朝奏疏里若真有对王爷不利的东西,我迟早能翻出来。”

萧玦倾身靠近,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他身上的龙涎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你这是在威胁我?”

沈砚不避不让:“是交易。”

萧玦低笑一声,坐直身子,给自己倒了杯酒:“好。我可以帮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沈砚:“何事?”

萧玦看着她,眼神忽然变得认真:“辞官,离开京城。我保证你父亲一案会平反,沈家昭雪后,你恢复女儿身,找个好人家嫁了,安安稳稳过完下半生。”

沈砚脸色一沉:“不可能。我要亲自为父亲翻案。你若不愿帮忙,我另想办法。”

她起身欲走。萧玦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沈砚,别任性。你以为朝堂是你一个女子能玩得转的?今日我若没认出你,明日你就可能被政敌当成攻击我的棋子。到时候,你死得悄无声息。”

沈砚回头,眼中含泪却倔强:“我死不死,与王爷何干?三年前你既已退婚自保,今日又何必管我死活。”

萧玦盯着她,半晌,缓缓松开手,声音疲惫:“你说得对,我本不该管。可沈砚,我若真的不管你,今日就不会叫你来了。”

院中一时沉默。风吹落几瓣红梅,落在石桌上。沈砚低头,看见自己手边那杯酒仍冒着热气。她最终还是坐了回去,端起酒杯,仰头饮尽。酒液辛辣入喉,呛得她眼角泛红。

萧玦看着她,声音低下来:“沈家案背后牵涉的是先帝废太子旧案,远比你想象的复杂。你父亲当时掌握了一份名单,是废太子与北狄暗中通信的证据。他本要呈给先帝,却在呈上之前被灭口。那份名单至今下落不明。你若真想翻案,先找到那份名单。”

沈砚愕然:“名单?我从未听父亲提过。”

萧玦点头:“你父亲聪明,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家里。他可能留给了你,只是你当时太小,未曾留意。”

沈砚凝眉思索,忽然想起什么:“父亲被押走前,除了玉佩,还说了句‘砚儿,去老宅祠堂看看’。我当时被拖走,后来忘了。老宅不是被查抄封了吗?”

萧玦眼神一凛:“你父亲说这话时,还有谁听见?”

沈砚摇头:“没有,只有我。”

萧玦起身:“沈家老宅如今在刑部封存,但未必干净。明日我会安排人盯着。你今晚先回去,不要轻举妄动,等我消息。”

沈砚也站起,看着他的背影:“你帮我,真的只是为了良心不安?”

萧玦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你就当是吧。”

他顿了顿,从腰间解下那枚墨玉佩,转身递给她:“这个还你。”

沈砚盯着玉佩,没有接:“这玉佩……我当年没能给你,怎么在你手里?”

萧玦道:“你晕倒后,你母亲的旧仆从你手中取走,托人送到我府上。我留着,本是想做个念想。”

沈砚冷笑:“所以你还真是一直在暗中看着我。”

萧玦不答,拉过她的手,将玉佩放在她掌心:“收着。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我赏你的。”

沈砚刚要拒绝,萧玦已经转身往屋内走:“今晚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出了这个门,你我还是君臣。沈探花,好自为之。”

沈砚握紧玉佩,冰凉的玉面贴着掌心,渐渐被体温焐热。她站了许久,直到屋内烛火熄灭,才转身离开。

接下来几天,沈砚到翰林院报到。翰林院掌院学士赵元朗是个老学究,对她这个探花还算客气,分派她整理先帝朝奏疏。沈砚埋首故纸堆,暗中留意与沈家案有关的线索。她发现有几册奏疏被人为抽走了关键页,登记簿上的借阅记录模糊不清。她想起萧玦说朝中有人盯着沈家旧案,不敢轻举妄动,只将异常记在心里。

这日午后,她正誊录一份旧档,窗外忽然嘈杂起来。她抬头望去,见几个太监抬着食盒从宫里出来,说是太后赐给新科进士的御膳。同僚们纷纷起身谢恩。沈砚随大流跪下,余光瞥见领头的太监走到她面前,尖声道:“沈探花,太后娘娘说你才貌双全,特赐玉带一条,另有一句话要老奴单独说与你听。”

沈砚心头一跳,面上镇定:“微臣恭听。”

那太监压低声音,只有她一人能听见:“太后娘娘说,沈探花生得真像一位故人。得空去慈宁宫问安。”

沈砚后颈一凉,连忙低头:“微臣遵命。”

太监笑着走了。

她慢慢起身,攥紧手中食盒。刚入朝几日,摄政王、太后先后注意她,这朝堂的水远比她想的更深。她望向宫城方向,只觉初春的风里,寒意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