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晚自习下课的时候雨已经下起来了。

先是几滴砸在教室窗玻璃上，发出零星的啪嗒声，然后越下越密，等走廊里有人开始收书包的时候，外面已经是密密麻麻一片雨幕了。陈屿从后门出来的时候看见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水痕纵横，把路灯和对面教学楼的灯光拉成一道道模糊的竖条。楼下操场方向传来住校生跑回宿舍的脚步声和笑闹声，踩在水里啪嗒啪嗒的，混着雨声一片喧哗。

他本来没打算带伞。早上出门的时候天阴着但没下雨，天气预报也没报有雨，他就空着手来了。正站在门廊下面犹豫是直接冲回去还是等雨小一点，目光扫过人群，看见前面十几步远的地方，顾心怡正往校门口走。

她也没带伞。书包顶在头顶上，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步子比平时快一些。校服外套的肩线和后背已经被雨打湿了一大片，深蓝色的布料洇成了接近黑的颜色，贴在她肩胛骨上。马尾辫的末梢在雨里散开了几缕，湿漉漉地搭在后颈上，发尾滴着水，在她领口后面洇出一小圈深色的印子。

她走得急，没注意到后面有人跟上来。陈屿在后面喊了一声，声音被雨声和人群的嘈杂盖了大半，她没听见。他加快步子追上去，绕过几个共撑一把伞慢慢走的女生，从人群缝隙里穿过去，追到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顾心怡。”

她脚步一顿，偏过头来。雨珠挂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几滴顺着颧骨滑下来。脸侧被雨打得泛了一层薄红，几缕湿透的碎发贴在鬓角和耳侧，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在下巴尖汇成一滴，滴在她校服领口的白衬衫上。她的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手上停了一瞬，又抬起来看他的脸，雨太大，她眯着眼。

“你怎么也没带伞。”她说。

陈屿没回答。他追上来之后就自动走在了她右边，靠马路外侧的位置，把斜打过来的雨挡掉了一点。雨从他右肩灌下来，顺着手臂淌到手背上，他缩了一下肩但没挪位置。顾心怡偏头看了他一眼，把顶在头上的书包往他那边偏了偏，一小片干燥的阴影落在两个人中间。

“不用。”他说。

“你肩膀都湿了。”

“你没湿？”

她没再说话，但书包往他那边又偏了一寸。两个人并排走在雨里，雨点砸在书包面上砰砰地响，砸在头顶和肩膀上啪啪地响，路上行人纷纷跑起来，只有他们两个走得不算快。水从她发尾滴下来，落在校服背面，一路走一路滴，在她身后留下一条断断续续的水痕。她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抹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雨势小了一点，从大片大片的雨幕变成了密密的细雨丝。她把书包从头顶上拿下来，甩了两下，水珠从书包面上飞出去，在路灯的光里亮晶晶地散开。她的头发全湿了，马尾散了大半，剩下的那几缕贴在脖子和肩膀上，湿透的发绳还在发根处缠着，但碎发已经跑得到处都是，有的贴在脸颊上，有的黏在耳后，脖子后面被发尾滴下来的水打湿了一大片，白衬衫的领子贴在皮肤上，透出底下那一小片被雨浸得泛红的肤色。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湿透的右肩滑到他脸上，又收回去，盯着前面的路。她用手把贴在脸颊上的湿头发拨开，手指顺了一下马尾，拧了拧发尾的水，水从她指缝里淌出来，滴在地上。她拧完了甩了一下手，把散掉的头发拢到耳后。

“明天要是感冒了，”她开口，声音被雨声泡得有点闷，“你负责。”

陈屿偏过头看她。路灯从前面照过来，把她湿透的轮廓描了一层暖黄的光。她的侧脸被水洗过之后显得格外白净，颧骨上那层薄红是雨打的，还是别的什么，看不太清。她没在笑，但嘴唇抿着的弧度比平时松了一些，下巴微微收着，湿漉漉的碎发贴在耳垂旁边，她没去管。

他把自己那件湿透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抖了两下，水珠甩出去一串。然后递给她。

“穿上。”

她低头看了那件湿校服一眼，皱了皱眉：“都湿透了，穿什么。”

“比你那件强。”

她犹豫了一拍，还是接过去了，把那件同样湿透但至少能挡一层风的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校服内侧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温度，隔着一层湿布料透过来，贴着肩膀那一小片皮肤慢慢暖起来。她把外套拢了拢，袖子垂在身侧没穿，就这么搭着，两个人继续往小区方向走。

雨丝细细地落在他们身上，巷子里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两道深色的轮廓，一高一矮，挨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