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走

放学铃一响，陈屿刚站起来，后门那边就传来一个熟悉的脚步声。陈依依从走廊里拐进来，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肩膀上，另一只手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刚从小卖部买的肉松面包。她走到陈屿桌前，把其中一个面包丢到他桌上，然后靠着旁边那张空课桌的桌沿站住了。

“一起走。”她说，语气不是商量。

陈屿把面包塞进书包里，拎起来往肩上甩。顾心怡在前面收拾东西，书本一摞摞地码好，拉链拉上，背上书包站起来的时候看见陈依依站在后门口，冲她扬了扬手里的面包：“心怡姐，给你也买了一个。”

顾心怡走过来接过去，撕开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谢谢。三个人一起下楼，陈依依走在中间，左手挽着顾心怡的胳膊，右手边是陈屿，三个人把楼道占了大半，后面有人想超过他们也没法超，只能跟在后面慢慢走。

陈依依一路上嘴没停。她说班上一个男生今天上课睡着了被老师拎到后面罚站站了一节课，又说隔壁班那个追了她们班花一个学期的男生今天送了第九封情书被退了回去，再说她今天物理小测及格了比上次多了十二分。她说到最后一条的时候特意晃了晃顾心怡的胳膊：“心怡姐你教我那两道大题真的考了，一模一样，你是不是押题神了。”

顾心怡被她晃得面包差点掉了，笑着说了句“碰巧的”。陈屿在旁边听她们俩说话，偶尔插一句，大多数时候就安静地走着。三个人穿过操场，出校门，拐进那条走了十几年的巷子。路灯还没亮，天色是那种介于黄昏和傍晚之间的灰蓝色，空气里有路边人家厨房飘出来的炒菜味。

到了小区门口，三个人进了同一个单元门，往上爬楼梯。陈依依还在说，说到今天英语老师换了新发型被全班笑了一节课。到了四楼，顾心怡在左边那扇门前停下来，钥匙插进锁孔，转头跟陈依依说了句“明天见”，又看了陈屿一眼，那一眼停了一拍，然后她把门推开进去了。

陈屿掏出钥匙开了右边那扇门。陈依依跟他进了屋，换鞋的时候把书包往地上一扔，直接进了客厅往沙发上一瘫，两条腿搭在扶手上晃着。陈屿去厨房倒了杯水，出来的时候看见她那个姿势，踢了一下她的脚：“拖鞋换了再躺。”

她没动。陈屿也不管她了，端着水往自己房间走。刚走到房间门口，陈依依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比刚才说话的时候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哥。”

他停住了。

“你最近怎么天天跟心怡姐在一块儿？”

陈屿偏过头。陈依依还瘫在沙发上，两条腿搭在扶手上，脑袋枕着沙发的另一头，仰着脸看着天花板。她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那只搁在肚子上的手在无意识地揪着校服下摆的一角，揪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揪紧。

“早上一起走，中午一起吃饭，放学一起回家，自习课坐一块儿，现在连篮球赛都报了，”她一样一样数着，“你以前从来没这样过。”1

陈屿靠在门框上没说话。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地往下掉水珠，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把陈依依仰着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她的表情很平，但嘴角抿着，下巴微微收着，那个样子他太熟了，是她从小到大每次觉得被冷落了又不想直接承认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

“你是不是，”她停了一下，揪着衣摆的手指松开了，又揪住，“你最近都不理我了。以前放学你都等我一起走，现在你直接就去找心怡姐了。今天还是我自己追上去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把目光从天花板上移下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点他这个当哥的从小到大看过很多遍的东西，就是那种“你是我哥你怎么能先管别人”的无声控诉。虽然她也是重生的，虽然她比谁都清楚他为什么要对顾心怡好，但她毕竟还是他妹妹，十八岁的陈依依，跟二十八岁的陈依依不一样，十八岁的她没那么多弯弯绕，觉得被冷落了就是被冷落了，装不出大度。

陈屿端着水杯站了两秒，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沙发陷下去一块，她的腿从扶手上滑下来落在坐垫上。他把水杯搁在茶几上，伸手把她脑袋底下那个靠枕抽出来扔到一边，让她仰着的脸正对着他。

“没有不理你。”

“那你这几天早上出门都不喊我。”

“你起得来吗。”

“我起得来，”她梗着脖子，但尾音虚了半截，“我昨天5点就醒了。”

陈屿看了她一眼。她瞪回来，眼睛睁得圆圆的，鼻尖有点红，大概是刚才躺在沙发上仰着头太久，血往回流了。他想起上一世这个时候，高三最后一个学期，陈依依每天跟着他一块儿上学放学，后来他高考失利上了本地那所普通学校，她跟着他报了同一个城市，再后来他天天不着家，她给他打电话他经常不接。她后来也不怎么打了，但他出事那天她是在蛋糕店排队等他的，她后来跟他说过，那天是想给他过完生日再提那件事的——她想让他陪她去看一趟爸，爸那段时间身体不好。

他没让她说完。

“行了，”他伸手在她脑袋上按了一下，把她那撮因为躺沙发翘起来的短发压平了，“明天早上等你。”

陈依依把他手拍开，但嘴角松了。她坐起来，把那杯水端过去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话但没说出来。她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嘴。

“心怡姐人挺好的，”她最后说，“你好好对人家。”

然后她进了房间，门关上了……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