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慢点……

陈屿两条腿发软，站着站着膝盖就往下沉，像有人在脚底下抽他支撑的力气。他伸手想扶住旁边什么东西，手抬起来够到了空气，又落下去。顾心怡的手没松，她把他胳膊往自己这边拽了拽，另一只手绕到他背后，抵在他肩胛骨下面那块地方，用力撑着他。

“你走不走得了？”她问，声音被压得很低，尾音有一点打颤，不知道是急的还是被他压的。

陈屿试着迈了一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她在他腋下的那只手猛地收紧，五根手指掐进他短袖底下的皮肉里，掐得他倒吸了一口气，但她没松，反而把他往自己身上又拽了拽，让他半个身子的重量靠在她肩膀上。

“慢慢走。”她说。

两个人就这么往操场外面走。陈屿的胳膊搭在她肩上，她的右手绕过来攥着他的手腕，左手从背后撑着他的侧腰。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整个人的重心压下来的时候她的肩膀往下沉了一截，但她没吭声，步子放得很慢，一步一步地带着他往教学楼方向挪。

操场上人声嘈杂，广播里在念下一场比赛的检录通知，看台上有人陆续站起来走动，但没有人注意到跑道边上这一对慢吞吞往教学楼走的人。偶尔有经过的同学看一眼，目光停了一拍又移开了，大概以为是哪个跑完了在休息。

陈屿的呼吸还喘得厉害，每一次呼出来的气都喷在她耳朵边上，热烘烘的，一下一下的。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又急又重，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服撞在她肩膀上。他的汗顺着鬓角淌下来，有一滴落在她校服外套的肩线位置，洇开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你慢点，”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别急。”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从她的角度看过去，他半张脸被汗浸得发亮，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汗珠，嘴唇发白发干，下巴上有一道刚才跑的时候用牙咬出来的浅印子。他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离得很近，近到她脸颊上那层薄薄的粉底被他呼出来的热气扑得有些发痒。

“你扶得动我？”他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

“扶不动也得扶。”她说，“不然你栽跑道上没人管。”

话是硬的，但她搭在他手腕上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指甲掐着那截皮肤，掐得他腕骨那里泛了一小片白。

从操场到教学楼那段路不长，平时走两分钟，他们走了快十分钟。经过操场边那排梧桐树的时候，树荫把两个人罩进去了一瞬，凉意从头顶落下来，她偏头看了一眼，他的眼睛半阖着，步子已经比刚才稳了一点，但还靠在她身上没自己撑起来。

她没说什么，继续带着他往台阶上面走。

教学楼下午空荡荡的，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水磨石地面上，拉得很长。她扶着他上了三楼，拐进教室后门，把他带到他的座位上，让他慢慢坐下来。他的背抵上椅背的时候整个人往下滑了一截，她一手撑着他胳膊，一手把椅子往后拖了半步，让他靠稳了才把手松开。

陈屿靠在椅背上喘气，胸腔还在起伏，但呼吸比刚才慢了些，喉咙里那种干烧的感觉被那瓶葡萄糖水压下去了一半。他偏头看她，她站在他课桌旁边，校服外套的左边肩膀湿了一小块，是他刚才靠在她身上的时候蹭上去的汗渍。她的马尾辫有点歪了，几缕碎发从发绳里滑出来，贴在耳侧和脖颈上，脸被太阳晒得泛了一层薄红，额角也有汗。

她低头看着他，嘴唇抿着，眉心那道皱褶还没完全松开。他坐在椅子上仰着脸看她的角度，把她整个人的轮廓都收进了视线里——从下巴到领口到肩线到那一截被汗洇湿的校服布料。

“你在这坐会儿。”她说，“我去给你接杯水。”

她转身要走的时候他伸手拽了一下她的校服下摆。力道很轻，就是两根手指捏着那块布料没松。她停住了，侧过头来看他。他的手没放，她也没动，就那么侧着身站在他课桌旁边，等了一拍。

“……不用去，”他说，“你在这站会儿就行。”

她看着他拽着自己衣摆的那两根手指，看了两秒。然后她把迈出去的那条腿收回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椅子和他的是挨着的，她坐下来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差了一拳的距离。她把校服外套拉链往下拉了一截，露出里面那件白衬衫的领口，被汗浸得有些潮的领子贴在她锁骨旁边一小块皮肤上，她没去整理，就那样坐着。

教室窗外，操场上广播还在响，隐隐约约传上来一两声，听不清内容，混在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里，模模糊糊地铺在两个人之间的安静上。她的肩膀还留着刚才被他压过的酸，抬胳膊的时候有一点拉扯的疼，但她没说，只是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