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体育委员周浩正站在讲台前面,手里举着一张报名表,嗓门比平时大了两度。
“最后一个运动会了啊!高三了,再不报没机会了!八百、一千五、跳远、铅球,缺人的项目都往上填,别让咱班空着——”
他一边喊一边用笔敲着黑板边缘,粉笔灰簌簌地往下落。前排围了几个人在传那张表,有人抢过去填了自己的名字,有人看了一眼又推走了。教室里闹哄哄的,早读铃还没响,阳光从东边窗户照进来把黑板上的报名表影子投得歪歪扭扭的。
陈屿从后门进来的时候经过讲台边上,周浩一把拽住他胳膊:“屿哥,报一个?八百和一千五还空着。”
陈屿停下来看了一眼那张表。报名表上已经填了十来个名字,田赛项目基本满了,径赛那边八百米和一千五百米后面还是空的。他想起上一世自己这两个项目一个都没报,那年的运动会他翘了,跑去网吧待了整整两天。后来高三毕业照上他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脸被前面的人挡住了一半,连他自己都找不着自己。
他伸手拿过周浩手里的笔,在八百米和一千五百米后面各写了自己的名字。
周浩看了一眼表上的名字,抬头冲他挑了挑眉:“哟,今年转性了?”
陈屿没接话,把笔还给他,往自己座位走。走到第三排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顾心怡已经坐在那儿了,英语书摊开在桌面上,正在背单词,像是没听见讲台那边的动静。
上课铃响之前周浩拿着报名表挨个座位问了一圈,问到最后面的时候在顾心怡的桌子旁边停了一下。
“班长,报一个呗。女生八百还空着。”
顾心怡从英语书里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张密密麻麻的报名表。她把目光收回去,翻了一页书,声音平平板板的:“不报。”
“一个都不报?”
“嗯。”
周浩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会拒绝得这么干脆。他还想说什么,顾心怡已经低头继续背她的单词了,笔尖指着书页上一行例句在划,划了两遍才划到正确的地方。周浩耸耸肩走了,报名表夹在胳膊底下往后面继续转。
陈屿坐在倒数第三排,看着她低头背单词的背影。她的马尾辫垂在肩膀上,笔尖在书页上移动的节奏很稳,整个人安安静静地嵌在那片从窗户照进来的晨光里,好像刚才那个“不报”跟她没什么关系一样。
他想起上一世这个运动会。顾心怡报了八百米,跑完之后在终点线旁边蹲着喘了很久,脸白得像纸,额前的碎发被汗粘了一脸,但她还是撑着站起来去扶别的跑完的同学。后来他听陈依依说,那天她跑完之后去校医室拿了一瓶葡萄糖,一个人坐在校医室门口的台阶上喝完了才回教室。那时候他在网吧,什么都不知道。
这次她一个都没报。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桌面的数学卷子上,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铺在他手背上,暖融融的,但他心里那块地方不太暖。她在瞒着什么事。她从上高中开始体育课就经常请假,跑操也总是站在队伍最外圈慢慢跟着走,耐力不好这件事她从来不说,每次八百米测试完了她都要在课桌上趴很久才缓过来。他以前从来不管这些,甚至有时候还笑话她跑得慢。现在想起来,他不知道那些事情里面有多少是她在硬撑。
下课之后他去了一趟厕所,回来的时候经过讲台,周浩正趴在讲桌上写东西,那张报名表摊在旁边。陈屿走过去看了一眼,在女生八百米那一栏的后面,有一行字被人用铅笔轻轻划掉了。橡皮擦过的痕迹还留在纸面上,底下隐约能辨认出两个字的轮廓,一个“顾”字,一个“心”字。是之前周浩问她的时候她填上去的,后来又被她自己擦掉了。
陈屿站在讲台边上看了那行橡皮痕两秒。周浩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顺着他的目光落在报名表上,耸了耸肩说:“班长自己擦的,不知道为啥。”
陈屿没说话。他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来,翻开一本练习册假装在看题,但目光越过桌面落在前排靠窗的位置上。顾心怡正低头写英语完形,笔尖走得稳稳的,马尾辫垂在背上,发尾被窗外的风吹得轻轻晃着。她什么也没跟他说,关于那个被擦掉的名字,关于她为什么不报八百米,一个字都没提。
他从笔袋里抽了一张便签纸,写了几个字,对折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讲台前面,趁周浩转身在黑板上写东西的时候把那张便签纸压在了报名表底下。纸角露出来一小截,上面是他歪歪扭扭的字:
“不报也行。我跑八百的时候你在终点等我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