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不想让阿姨操心……

从网吧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了有一阵了，在柏油路面上铺成一段一段的暖黄色，隔着一棵树的距离又暗下去，再亮起来。晚风比下午凉了些，从巷子口灌过来的时候带着附近人家厨房里炒菜的味道，油锅炝葱姜的那种香，一阵一阵地散在空气里。

陈屿走在前头，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门框上挂的铃铛响了半声就哑了，卡在门轴里晃了两下没再出声。顾心怡跟在他后面出来，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进领口里，手里捏着那瓶饮料，拇指无意识地蹭着瓶身侧面那层薄薄的水汽。她走在路左边，他走在路右边。

巷子窄。路灯隔得远，两盏之间有一大段黑，走过去的时候只能靠着商铺门头漏出来的光分辨路面。顾心怡低着头走了一段，看着自己鞋尖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一前一后地交替，走到巷子口拐弯的地方站住了。

她把手里的饮料瓶夹到腋下，弯腰拉开了书包拉链。翻了一下，翻了两下，从夹层最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没封口，里面露出几张对折过的纸。她直起身把文件袋递过去，指尖捏着袋口的边缘，递到他面前。

"明天查数学和英语作业。"她说，声音在巷口的晚风里有一点散，"你卷子没写完的那几道，我帮你补了。英语的完形和阅读我也写了，你自己再抄一遍，别直接交。"

陈屿低头看着那个文件袋。牛皮纸的边角被磨起了一点毛，袋口折了两折，压得平整。她捏着袋口的指尖泛着一点点白，大概是用了一点力。他伸手接过来的时候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她缩得快，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似的，手收回去攥住了书包带子。

"你什么时候写的？"他问。

"中午在你家。"她偏过头，看着巷子口对面那棵法国梧桐。树干上被路灯照了一半，另一半藏在阴影里，树皮上有一道很深的裂痕从根部一直延伸到分叉的地方，"下午在网吧又写了两篇完形。"

她说完了这句，嘴闭了一下又张开，像是还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里没出来。路灯的光从她侧后方照过来，把她的半个轮廓描了一圈暖黄色，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方，微微地抖。

"你明天不交的话班主任肯定要打电话给你妈。"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点，"上次你去网吧被抓那次，她来学校的时候脸色都白了。"

她的手指在书包带子上掐了一下，又松开了，指甲在尼龙织带上留下一小截弧形的压痕。

"……我不想让阿姨操心。"她说。

说完这句话她转过来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她背后漫过来，她的脸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但嘴角那一小块轮廓抿了一下又松开，松开的弧度比抿住的时候微微上翘了一点。她垂下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文件袋上看了半秒，然后转回去了。

"走了，回家。"

她转身往小区方向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鞋跟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轻而短的声响，嗒、嗒、嗒的，像一只钟走快了的秒针。陈屿跟上去，跟了十几步发现她领口后面有一小截头发从马尾里滑出来了，贴着她后颈那块露出来的皮肤，被晚风带得微微地动。

他走快了两步跟她并排。她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步速放慢了一点点，两个人中间那一个拳头的距离没变。路灯断断续续地从头顶照下来，街边那棵法国梧桐把影子的形状投在地面上，他的影子叠着她的影子过了好几片，又被下一个路灯分开了。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脚步慢下来，上了台阶推开单元门，回头看了他一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把她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还藏在门外的夜色里。

"明天早上你过来吃饭。"她说。

"你妈在家？"

"不在。她走得早，桌上留了字条。"她说着往楼梯上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你八点半来就行，不用太早。"

她往上走了，脚步声隔着一层楼板传下来，一声接一声的。走到转弯的地方她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从楼梯拐角飘下来，比刚才闷了一点，像是隔着墙壁说的："……作业记得抄。"

然后脚步声继续往上，四楼左边那扇防盗门开了又关了，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屿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捏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边角还带着一点从她书包里带出来的温度。他低头看了一眼袋口，有一道折痕压得很平，大概是被她反复抚平过。

他推门进了自己那栋楼。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上退。他走到四楼的时候停下来，在自家门口站了两秒，看了一眼左边那扇深灰色的防盗门，门缝底下透出一条细长的光。

他开了自己家的门，换了鞋走进房间。文件袋搁在书桌上，台灯拧亮，他从里面抽出那几张纸。数学卷子上填满了步骤，字迹整整齐齐的，每个"解"字下面都跟了一条横线。英语完形那页她不止填了答案，还在每道题旁边用小字标了原文依据，括号里注了行数，工工整整的，像一本复习资料上的参考答案。

他在桌边坐下来。窗外对面那扇窗户的灯还亮着，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一窄条暖黄色的光，落在两家之间的那一小段空气里，安安静静地亮着。他从笔筒里抽了一支笔，翻了翻那沓纸，在第一页"姓名"栏的旁边，用他自己的字迹写下了名字。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碰到了她写的字边缘，两笔墨迹隔着一根头发丝的距离挨在一起，在台灯的光下面泛着同样的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