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正要拉开阳台门进去,陈依依在身后又开口了。
"哥。"
他停住了,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她。
陈依依还靠在栏杆上没动,晨光现在升高了一些,把她整张脸都照亮了。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对面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上,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些,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像纸一样脆的东西。
"我忘说了一件事。"
"什么?"
"心怡姐高考之后发烧的。"她说,"就是高考完的那个暑假。她考上杭城大学了,本来高高兴兴的,结果暑假还没过完就突然烧了一轮。烧退了之后耳朵就开始不太好了,她妈带她去检查,医生说耽误了,损伤是不可逆的。"
陈屿的手从门把手上滑下来。
"她没跟你说吧。"陈依依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回去了,"那年暑假你应该在打工对不对?她给你发过消息说生病了,你回了'多喝热水'。"
陈屿不记得了。他确实不记得了。那年暑假他在一个便利店打工,夜班,每天倒班倒得昏天黑地的,手机里的消息他经常攒到第二天才统一看。他隐约记得好像收过顾心怡的什么消息,但内容是什么他完全想不起来了。他大概真的回了"多喝热水",或者类似什么敷衍的话,因为他那段时间累得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后来她妈带她去杭城大学报到,"陈依依的声音继续,低低的,带着晨风里那种干燥的涩意,"她耳朵不好这件事谁都不知道,她自己瞒着。她怕学校知道了会让她休学或者退学,就一个人硬扛。大一那年她上课听不清老师说话,就坐第一排使劲盯着老师的嘴型看。她成绩还是很好,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她每节课都提前问同桌要笔记,回宿舍了再自己抄一遍。别人花一个小时她花三个小时。"
陈屿靠在阳台门框上。他想起上一世自己在杭城那个二本混日子的时候,顾心怡在杭城大学努力地听课、记笔记、坐在第一排拼命盯着老师的嘴型。两所学校隔了大半个城区,地铁换三趟线一个多小时,他四年一次都没去找过她。
"大二那年她妈凑够了钱,送她去国外治。"陈依依说,"她去了一年半,回来继续读大三。那段时间她找过你的,你还记得吗?"
陈屿努力在记忆里搜寻。大三的时候顾心怡确实找过他一次,发消息约他出来吃饭。他那天刚好有部门聚餐推了,说"下次吧"。后来她又约过一次,他又推了,说"忙"。再后来她就不怎么发了,只偶尔在他生日的时候寄封信来。
"她回来读了大三和大四,毕业之后又出去了。"陈依依的声音开始抖了,但她吸了口气压住了,"她走之前那天给你发过一条消息,问你'我要走了,你要不要来送我'。"
陈屿记得那条消息。他当时在面试,手机静音了,等看到的时候已经过了三个小时。他回了一句"刚在面试没看到,你几点的飞机?"然后就再也没有收到她的回复了。
"那天她在机场等了很久。"陈依依说,"她跟她妈说'再等一下,他说不定会来'。等到登机广播播了第三遍她才站起来走了。她后来写信跟你提过一句,'那天我在机场等得脖子都酸了,后来才知道你手机静音了'。你看了吗?你看到那句话了吗?"
陈屿没说话。他靠在阳台门框上,背抵着冰凉的金属框,晨光从他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了一半的亮一半的暗。他的喉咙里有一块很硬的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封信他看过的。拆了,扫了一眼,塞回抽屉里了。"那天我在机场等得脖子都酸了"——他当时大概看到了这句话,但没往心里去。他只当她在抱怨天气热或者机场人多,他从来没想过她是在等他的意思。
陈依依从栏杆上直起身,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她个子比他矮了快一头,仰着脸看他,晨光把她眼底那层亮晶晶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的。
"哥,她后来在国外过得不好。耳朵一直没治好,一个人住在外面,跟家里打电话都要开免提凑很近才能听见。她慢慢地不太爱说话了,因为她听不清别人说什么,怕接不上话显得奇怪。后来就抑郁了。"
她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隔着校服袖子的布料,那一下没什么力道,但她拍完之后手指在他手臂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他还站在原地。
"所以你得把她接回来。"她说,"这一世你要在她发烧之前就把她看好。高考完了你别去打工了,你就守着她。她再给你发消息你别回'多喝热水'了,你得去看她。她再约你吃饭你别推了,你请她吃最好吃的那家。她再去机场你送她,你跟她一起走也行,你别让她一个人等。"
陈屿低下头看着她。晨光从他身后的阳台玻璃门透过来,把他整个人逆光成了一个深色的剪影,但她的脸被照得清清楚楚的,短发边缘有一圈金色的光,鼻尖红红的。
"嗯。"他说。
陈依依收回手,退后半步,朝他摆了摆:"行了,快去吧,邮票市场要开门了。"
陈屿拉开门走进去。阳台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他听见她在外面小声说了一句什么,隔着玻璃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但他大概猜到了,她说的是"你快点回来"。
他站在玄关换鞋,鞋带系了两遍,第一遍系紧了又松开重新系了一遍,手指比平时慢。换完鞋站起来的时候他摸了一下口袋里的信封,隔着一层布料,纸币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凉丝丝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陈依依给他发了条消息:"她发烧就是那年暑假,你记得看好日子。"
他锁了屏,没有回。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他看了一眼对面那扇深灰色的防盗门,门缝底下透出来一线光,她大概也已经起来了。
他下楼,走出单元门,三月底的阳光从东边那栋楼的屋顶后面大片大片地漫过来,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他往左边那条巷子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头看了一眼四楼左边那扇窗户。
窗帘完全拉开了,有人站在窗前,看不清楚是谁,大概是她或者她妈。窗户的反光在阳光下晃了一下,把里面的人影模糊成一小片流动的光。
陈屿转回头,继续往前走。邮票市场在老城区那条巷子里,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路上要经过一家早餐铺,他拐进去买了两个灌汤包和一杯热豆浆,拿在手里边走边吃。灌汤包有点烫嘴,汁水从边缘渗出来滴在手背上,他吸了两口,嚼着咽下去了。
走的路上他把脑子里那些东西又重新过了一遍。高考之后的暑假,7月还是8月,她发烧。他得在那之前把事儿办完,钱要赚够,人要看住。等她烧起来的时候他得在场,不能让她一个人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