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中篇小说 

老周的茶话

漾林间

林远在山里住了快二十天了。日子慢得像树在长,一天和另一天之间没有明显的分界。但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在变——屋顶不漏了,院子清出来了,劈柴码了整整两面墙,茶园里的杂草拔了一大半。灶台前面那口铁锅换了新的,旧的被他用砂纸打磨了一整天,铁锈刷掉了大半,露出底下一层暗青的铁色。虽然还有点粗糙,但至少能用。

变化更大的,是他对这座山的感知。刚来的时候他分不清东南西北,现在闭着眼能从茶坊走到溪沟再到茶园再绕回来。刚来的时候他听不出鸟叫的区别,现在他慢慢能分辨了——早上五点多那种短促连续的"啾啾啾"是麻雀;七点左右从竹林那边传过来的、像哨子一样清亮的一声长鸣是画眉;傍晚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有一种哑哑的、从很远的山坳里传过来的"咕咕"声,王叔说是斑鸠。山在慢慢地告诉他它的事,像一个人在向你介绍自己。

这天下午,茶坊门口来了一个人。林远正在院子里晒茶青,把采下来的嫩叶摊在竹匾上晾着。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一个瘦高的老头站在院门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来的小臂精瘦精瘦的,青色的血管像细树枝一样凸在皮肤上。头发全白了,但眉毛还是黑的,很浓,压着一双不大的眼睛。那双眼睛正看着林远手上摊开的茶青。

"老周叔。"林远站起来了。

老周摆了摆手,走进院子来。他在茶青匾前面蹲下来,用手翻了翻叶片,又凑近闻了一下。"采了多久?"

"昨天早上。"

"摊晾了多久?"

"十几个小时。昨晚收了,今早又拿出来晒。"

老周点了点头,把那片叶子放回去。"晒过了。叶子边有点卷了,晒太久会跑掉香气。下次最多晒半天就收。"

林远站在旁边听着,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了下来。老周瞥见他拿本子,笑了一声:"你爷爷可从来不记,全在脑子里。"

"我记性不好。"林远把本子揣回兜里。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叶汁。"有茶吗?尝尝。"

林远把老周领进屋,烧水沏了一壶。茶叶是他自己焙的第一批——大概十来天前焙的,火候依然偏重,香气被压住了大半。他端给老周的时候有点紧张,像一个交作业的学生。老周接过杯子先看汤色,又闻了闻,然后喝了一口,含在嘴里转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涩了。"老周放下杯子,"回甘短。火候没到位,前段火太大,把茶青的苦味逼出来了,后面的文火又没把香焙透。"

林远点头。老周说的每一个字,和爷爷茶谱里写的几乎一模一样。

"你爷爷当年学焙茶,跟在他爹后面学了三年才出师。"老周又端起来喝了一口,这回喝得慢些,"茶叶这东西,急不来。它不像你们城里那些……那个叫什么,快什么。"

"快消品。"

"对,快消品。"老周摆摆手,"茶叶不认快。你快它就苦给你看。你得等,等它把脾气磨没了,慢慢吐香给你。"

林远在他对面坐下来,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他喝了一口,确实涩,舌尖两边一收,苦味就泛上来了。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第一次喝的时候觉得难以下咽,现在觉得还行。

"你爷爷以前焙茶的时候,喜欢开收音机听戏。"老周说,"不是他爱听戏,是他要用那个声音计时。一出戏听完大概四十分钟,一锅茶要听四出戏,到第五出戏锣鼓点起来之前关火。他说这样不用看钟,心里有数。"

林远想起那天修挂钟的时候,爷爷抽屉里有一台旧收音机。他试过,电池烂在里面了,机器早就不响了。"那他焙水仙呢?也是听戏?"

"水仙他听的是昆曲。慢一些,一出戏一个钟头。"老周把茶喝完了,杯子轻轻放在桌上,"他焙了一辈子茶,耳朵比什么都准。火候到了,戏里锣鼓点子也到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苦楝树上的蝉叫得正响。

"老周叔,"林远说,"那片岩壁——后山朝东那一面,你知道吧?"

"知道。石头大的那块。"

"上面长了一片苔藓。一个研究苔藓的姑娘说那是什么东亚万年藓,整个武夷山只有三个地方有。她天天在山上看那个。"

老周点了点头,没有意外的表情。"知道。她来之前县里打过招呼,说是国家重点课题。有几个领导陪她上山认过路。她一个人住护林站,上个月我去给她送过一回菜。"

"送菜?"

"我菜地里的瓜熟了,摘了两根黄瓜一把豆角。送到护林站门口,敲门,她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放大镜,嘴里念叨数据。我说姑娘吃口热饭吧,她说'谢谢,我测完这一组'。我在门口站了大概五分钟,她还在那儿测,我就把菜放门口走了。"老周笑了,脸上的皱纹挤成几道深褶,"这姑娘跟你爷爷有一拼,都是犟种。认准了一件事,外头天塌了都不管。"

林远也笑了一下。"她在这儿待了一个多月了,每天上山下山,就一个人。"

"搞学问的人就这样。"老周抽出一根烟点上,"你爷爷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人是山养出来的,也是山磨出来的'。那姑娘在山上待一个多月,天天蹲在那儿看苔藓,你以为她看的是什么?看的是她自己。"

林远看着老周。老周抽了口烟,白烟从他嘴边升起来,慢悠悠地飘向房梁。

"你爷爷当年就是这么磨出来的。他年轻时也躁,想到镇上做生意,不想守着这几亩茶。后来有一年大旱,茶全死了,他蹲在茶园里哭了一场,哭完以后就安分了。从此一门心思焙茶,焙到七十多岁。"老周把烟灭了,"人是会变的。山能等。"

林远没接话。他把老周的杯子续满,老周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你这茶虽然涩,但底子还可以。"老周说,"底子是你爷爷的茶树种得好,七十多年的老树,根深叶厚,就算你焙得差也不会太难喝。你好好练,慢慢来。"

"嗯。"

"对了,"老周站起来,"你要是有空,来我那边看看。我教你焙一锅肉桂。肉桂比水仙经得起火,你这种新手上手容易些。"

"好。"

老周走出院子,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林远一眼。"你比你爷爷高。"

林远愣了一下。老周已经走了,瘦高的背影在石阶上稳稳地往下,拐过苦楝树就不见了。

林远站在院子里,看着老周消失的方向。然后他低头看了看竹匾里摊晾的茶青,有几片叶子已经被太阳晒得卷了边。他想起老周说的"晒半天就收",弯腰把竹匾端起来搬回了屋里。

晚上他坐在灶台前面焙茶的时候,脑子里转着老周的话。"你爷爷当年就是这么磨出来的。"他在灶台前守了三个小时,火候控制得比上次细心,每隔十几分钟就翻一次茶叶,手掌贴着锅沿试温度。烫了,加水降温;凉了,添柴加火。他一遍一遍地试,像一个刚开始学弹琴的人反复练习同一小节。

锅里的茶青沙沙地响着。他想起今天早晨在石阶上碰见陈知微的时候,她点了下头,他也点了下头。他发现她今天的步子比往常更快一些,大概是南坡那一组采样点还有一段路要走。护林站的灯昨晚亮到很晚,他半夜起来添柴的时候看见山腰那一点冷白色的光还亮着,隔着几百米茶树田和夜色,像一小粒嵌在山里的碎玻璃。

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但知道山腰那盏灯还亮着这件事,让他夜里翻身的次数少了一些。

锅里的茶香开始浮上来了。这一次焦味没那么重,底下有一层淡淡的兰花香。林远凑近了闻一下,又闻一下。然后他把火压小,用文火慢慢焙。

灶台上的搪瓷缸里还剩半杯凉茶。他端起来喝了。挂钟在头顶"滴答滴答"走着。窗外山腰那个方向,护林站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