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不知道自己在那张床边坐了多久。窗外的雨从沙沙变成哗哗又变成沙沙,光线从灰白变成灰蓝又变成全黑,他始终没有动。中途哭完了,眼泪干了,脸上绷着一层干掉的盐渍,像糊了一张薄薄的膜,一扯嘴角就疼。他没有去洗脸,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在等什么东西落进去。
等到彻底看不见墙上的报纸了,他才站起来。腿坐麻了,走了两步差点摔倒,扶着门框等了一会儿。里屋到外屋的那段路,爷爷走了七十年。他刚才走了过去,现在要走回来。
走到外屋,摸到墙上的灯绳。拉了一下,没亮。又拉一下,还是没有。这才想起来,爷爷走后这间屋子就没有人住过了,电早就断了。他在黑暗里站了片刻,然后想起背包里有手机。掏出来,打开手电筒——光柱切过暗处,把那些家具的影子投得又长又怪。桌子像一头蹲着的兽,椅子像伸出去的手臂,墙上那把二胡的琴筒在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把手机光朝着灶台方向照了照。灶台上那口翻扣的铁锅还在,锅底的黑锈在手电光里泛出一层暗红。他又照了照地面。夯土地上干干净净,没有杂物,只有墙角靠着一把竹扫帚和一个簸箕。爷爷走之前大概把屋子扫过一遍——他向来有这个习惯,睡前一定要把地扫了,把灶台抹了,所有东西归回原位。
林远走到柴房。柴房在茶坊侧面,一个半敞开的小棚子。手电照进去,干柴摞得整整齐齐,码了两排,劈好的木块大小差不多,按粗细分类码着。最上面那层落了灰,但底下的还干净。爷爷劈这些柴的时候,大概不知道自己已经用不上了。他把柴一捆一捆劈好码齐,想着够烧到夏天,想着孙子会不会回来焙茶用得上。
林远抱了一摞干柴走进灶房,放下,蹲在灶台前面。他以前看爷爷生火看过无数次,自己却从来没动手生过。他把干柴塞进灶膛,从柴房摸了一把松针当引火,打火机打了两下着了,松针腾地烧起来,火舌舔着干柴。他盯着火看了一会儿,柴烧着了,发出细小的噼啪声,橘红色的光照亮了灶台的半面。
火光让屋子暖和了些。也让它看起来没那么空了——柴火的影子和那些家具的影子混在一起,在墙上跳来跳去,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屋里走来走去。林远在灶台前坐下来,背靠着灶台的侧面,把膝盖蜷起来。火光照着他的脸,脸上的泪痕已经被烤干了,绷着一层紧的皮。
肚子叫了一声。他这才想起来,从昨晚到现在他什么都没吃。他想起爷爷在的时候,灶台上永远有一碗剩饭或者半锅粥。他环顾了一圈,灶台上除了那口锈锅什么都没有。柜子里翻了一遍,几包挂面、半瓶酱油、一袋盐。盐结了块,敲开来还能用。
他烧了半锅水,把挂面扔进去煮。面煮出来是糊的——太久没做饭,火候没把握好。但他饿坏了,蹲在灶台前把一整碗面吃了,糊的焦的全都咽下去了,连汤都喝了。碗底剩了两根断掉的挂面头,他用筷子夹起来,塞进嘴里。
吃完面,他把碗洗了。灶台旁边有一个石砌的水池,接的是山泉,水管子还通着,拧开龙头水就来了。水很凉,冲在手上冰得发麻。他把碗冲干净,扣在灶台上,和爷爷扣那口铁锅的位置隔了不远,像两代人各自洗好的碗盘,并排站着。
他靠在灶台侧面,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余烬还在烧,橘红色的光像一只半阖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冬天,他和爷爷就是这样坐在灶台前面烤火。爷爷一边烤火一边剥花生,剥好了把花生米放在他掌心里,一粒一粒的,带着余温。爷爷那时候会讲一些山里的旧事,讲他年轻的时候怎么挑茶上镇去卖,走三十里山路,天不亮就出发,到了镇上天才大亮。林远那时候不爱听这些,他耳朵里是电视里的动画片,眼睛盯着屏幕,手上攥着花生米。爷爷也不恼,就自顾自讲着,讲到后来发现他不听了,就停住,弹一下他脑门说"你个小没良心的"。
灶膛里的火暗了一些。林远添了一根柴,火又腾起来,把整个灶房照得更亮了。他看见对面墙上那些从前被忽略的细节——墙上有一道浅浅的黑线,是爷爷量他身高画的。每年生日画一道,从五岁到十二岁,用烧过的柴棍在墙上画一道横线,旁边写着年份。后来他长个儿慢了,十三岁和十二岁只差了一截手指头那么宽。再后来他就离开家了,墙上的线停在了十三岁那一道。
林远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前面,摸了摸那几道黑线。最下面一道是他五岁的,矮矮的,只到他现在的腰。往上一点点长,十二岁那道已经到他肩膀了。十三岁那道又高了半截手指。然后没有了。爷爷每年画完之后会退后两步看看,然后嘟囔一句"又高了",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林远小时候以为那叫高兴。现在他想,那可能也有一部分是难过——画一道线就说明又过了一年,又少了一年。
他把手从墙上收回来,退回到灶台旁边。火烧得正旺,柴木烧出了"噼噼剥剥"的声响,偶尔有一粒火星溅出来,落到地上迅速暗下去。他坐回原来的位置,靠着灶台的侧面。
"爷爷。"
他轻轻叫了一声。
屋子里没有人回答。柴火"啪"地响了一下,像一声短促的咳嗽。外屋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夜安静得只剩远远的虫鸣和灶膛里的余烬偶尔爆裂的声响。
林远又坐了一会儿,然后从背包里摸出那个断墨囊的钢笔和一张皱巴巴的收据纸——高铁票的报销联。他拧开钢笔,笔尖已经干了,没有墨了。他盯着笔尖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回背包侧袋。那个墨囊空了,像他的嗓子,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说。
他靠着灶台,倦意慢慢涌上来。火烤得他浑身暖融融的,眼皮沉沉的。他抵抗了一会儿,然后放弃了,闭上眼。
灶膛里的火还燃着,细细的。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偶尔从梁上传来一两声木头热胀冷缩的"咯吱"声,像这座老屋子在用它的方式跟他说话。他听着那些声音,从半睡半醒渐渐滑了进去。
半夜他醒了一次。火已经灭了,灶膛里只剩一堆暗红的灰烬。他从地上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东西——一件深蓝色的旧棉袄。是爷爷挂在门后那件。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它披上的。也许是在半梦半醒之间,也许是冷的本能让他伸手摸到了那件棉袄。他把棉袄攥在手里,布料又厚又糙,有一种旧棉花的潮气和烟草的气味。他把棉袄裹紧了,重新靠回灶台侧面。
这一次他没有再醒来。
天亮的时候,鸟叫把他吵醒了。他从灶台前抬起头,阳光已经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窄窄的金线。他坐直了,棉袄从肩上滑下来落在膝盖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件棉袄,又看了看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他站起来,把那件棉袄叠了叠,重新挂回门后的钉子上。手指在棉袄的袖口停了一下——袖口的布料磨得发亮,像一块被打磨了多年的石头。他缩回手,转过身,面对着这个亮堂堂的、铺满阳光的早晨。
鸟在叫,茶坊外面有一棵苦楝树,紫色的花絮正密密开着,空气里浮着一种清淡的、微微发苦的香气。阳光从敞开的门灌进来,把屋里的灰尘照得清晰可辨——金色的微粒在光束里上下浮动,像一整条安静的、不肯散去的河流。
林远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浮尘。它们被阳光点着了一样,亮晶晶的,慢慢动,不着急去任何地方。他想——爷爷每天早上推开门,看到的也是这些浮尘吧。七十年的早晨,同一道阳光,同一片苦楝花香,同一群浮尘在光束里飘着。爷爷看了七十年,现在轮到他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山里的空气吸进肺里。清凉的,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味。和北京那种干燥的、裹着汽车尾气的空气完全不一样。他吐出来,在阳光里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山里早晨凉,还没热起来。
然后他转身回屋,把那口翻扣的锈锅拿起来看了看。锅底的锈比他想象的严重,得好好刷一刷,或者换一口新的。他记下了。然后他走到后院,拨开半人高的杂草,确认院子有多大、能种什么。然后他回到前屋,拿了一把笤帚,开始扫地。
没有想好要不要留下来。但先扫地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