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林远从地板上站起来。腿麻了,他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等血液重新流进脚底板,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上来。他拖着这种酸麻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一夜没睡,眼袋浮肿,颧骨上有一道被地板上的什么东西硌出来的红印,头发乱蓬蓬地往各个方向翘着。
他站直了,对着镜子把头发按下去,又弹起来,再按下去。最后算了。
打开手机买票。最早一班去武夷山的高铁是早上八点,二等座已经没了,一等座还有,比二等贵了将近一倍。他犹豫了两秒,买了。这是他在这家公司上班三年来第一次坐一等座,以前出差的时候报销标准是二等,多出来的钱从来不在考虑范围内。现在没人管了,他坐一等座,旁边没有人,靠窗的位置,可以一个人待六个多小时。
他收拾东西。一个背包就够了,几件换洗衣服,充电器,钱包。那只断了墨囊的钢笔——爷爷三年前塞给他的那支——他放进了背包侧袋里。临走之前他环顾了一圈这间住了快两年的出租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上贴着一张电影海报,海报上的男演员举着一把枪对着镜头,嘴角带笑,眼神冷。他以前觉得这张海报很酷,现在看着觉得陌生。他没有揭下来,让它贴着吧,也许下一个人住进来的时候会觉得它挺酷的。
锁门,下楼。北京的早高峰已经开始了,街道上满是匆匆赶路的人,有人边走边啃包子,有人举着手机开视频会议,有人在地铁进站口排队刷二维码的时候踮着脚尖往前看。林远夹在他们中间,背着一个背包,走得不算快也不算慢,像一个普通的赶路人。没有人多看他一眼,没有人知道他刚刚被裁了,也没有人知道他爷爷五天前已经走了。他是这个城市里无数个沉默移动的点之一。
进了高铁站,过了安检,上了车。一等座车厢人很少,零零落落坐了几个商务人士,都在对着笔记本电脑敲键盘。林远找到了自己的座位——6A,靠窗。他把背包放进行李架,坐下来,靠背调低了一点,头靠在头枕上。车窗外的月台在缓缓往后退,然后加速,然后整个北京城开始向后退去——灰色的建筑、灰色的天、灰色的路,全在一层模糊的雾霾里褪色。
他靠着座椅,半睡半醒。邻座始终空着,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和偶尔响起的键盘敲击声。中间列车员推着小车经过,问他要不要喝点什么,他说不用,继续闭着眼睛。
但睡不着。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浮出那七个未接来电的红色图标。他试着去想别的事,想工作交接的事,想房租什么时候到期,想回武夷山之后要做什么,但每一个念头走到半路就会被那个红色图标截住,弹回来。那七个电话像七个小钩子,一直挂在他脑子深处某个地方,扯不掉。
高铁驶出河北进入河南的时候,他睁开眼看了一会儿窗外。平原,大片的农田,偶尔有村庄快速掠过,白色的墙,灰色的瓦,矮矮的。他想起小时候爷爷带他去镇上赶集,也是这样的路边,种着毛豆和水稻,田埂上走着扛锄头的人。但他记忆里的颜色比现在看到的要浓,绿是更饱满的绿,土是更深的褐。也许是因为那时候个子矮,看什么东西都觉得大、觉得深。也许不是,也许那时候的一切真的比现在更鲜亮一些。
他摸出手机,又点开了通话记录。七个未接来电,他一条一条地看时间:第一天19:32,19:38,19:45。第二天19:27,19:30。第三天20:01,20:03,20:05,20:10。第四天没有了——爷爷应该是在第三天的半夜走的。
第三天晚上八点十分的那个电话,是他最后一次试图联系这个世界。林远盯着那行时间看了很久——20:10。那天晚上他在干什么?他努力回忆,但那个周二晚上发生了太多事。他在跟设计团队对稿,对方出的第三版方案还是不能用,他拍了一下桌子,说"你们到底看没看需求文档",然后设计师站起来走了,会议室剩下他和一个实习生,两个人都没说话。手机静音放在桌面上,屏幕亮过好几次,但他没看。
手机屏幕亮过好几次。爷爷打了四个电话,手机亮了四次。但他没看。
他把手机锁了,放进兜里。窗外已经变了——河南的平原过去了,进入湖北,山开始多起来,隧道一个接着一个,车厢里忽明忽暗,明的时候看见满山的绿,暗的时候车窗玻璃变成了一面黑镜子,映出他自己的脸。脸瘦了,眼窝更深了,嘴角往下撇着,一种他以前从不会有的表情。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个隧道的长度,然后别过脸去。
列车进入福建境内的时候,窗外的绿变得不一样了。北方的杨树和梧桐换成了南方的毛竹、杉木和樟树,一层一层铺在山坡上,密得几乎看不见泥土。有溪涧从山间穿过去,水是碧青的,在石头间撞出细碎的白浪。林远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了一会儿,玻璃反光里他的脸和窗外的山叠在一起,像一张被曝了两次的照片,模模糊糊的。
他忽然想起上一次回武夷山是两年前的春节。爷爷到村口接他,穿了件深蓝色的棉袄,背比记忆中更驼了一些,走路的时候两条腿往外撇着,像一只老了的大鸟。他当时拎着行李箱走在前面,爷爷跟在后面,他回头催了一声"快点",爷爷说"你走,我慢慢来"。他就真的走在前面了。到了茶坊,爷爷给他沏了一壶水仙,两个人坐在门口喝了一下午。说的话不多,爷爷问他工作怎么样,他说还行,爷爷说"还行就行"。第二天他就走了,从进村到离开,满打满算不到三十个小时。走的时候爷爷送到老樟树下,站在那里挥手,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和树影融在一起。他当时连头都没回。
他记得那天在高铁上的时候,还想着"下次回来多待几天"。然后两年过去了。
列车广播响了,武夷山北站就要到了。林远从行李架上拿下背包,站在车门前面等着。门开了,一股潮湿温热的空气涌进来,混合着植物的气味——青草、泥土、还有远远飘来的某种花香。他走出去,月台很小,对面就是山,山腰上能看见成片的茶树,整整齐齐像梯田的台阶。
天在下雨。不是北京那种痛快的暴雨,是南方夏天黏糊糊的细雨,一丝一丝从灰白色的天上垂下来,落在皮肤上像雾一样,你以为是干的,摸一把脸才发现是湿的。林远没带伞,站在出站口屋檐下等。旁边蹲着一个卖橘子的老太太,面前摆了两筐黄澄澄的橘子,用方言问他"买橘子不",他摇头,老太太就继续蹲着,拿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
等了二十分钟,雨不见小。他索性走进雨里。水滴在头发上汇成细流,顺着脖子淌进领口。走到公交站的时候,裤腿全湿了,布鞋也透了,脚趾在湿鞋里滑动。他站在公交站牌下,雨水打在后背上,忽然觉得——被雨淋这件事,在北京十年几乎没发生过。因为他永远在室内、在地铁、在车里,从一个盒子转移到另一个盒子,雨下得再大也跟他没有关系。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被天气直接打在身上的感觉"了。
这种被雨淋着的感觉,反而让他觉得回到了什么地方。一个他还小的时候,每天在山里跑,下雨也不躲,回到家浑身湿透被爷爷骂,骂完递一碗姜汤,一边喝一边哆嗦着笑的地方。
公交车来了。他最后一个上车,湿漉漉地站在过道里,脚下很快积了一滩水。售票员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车开起来,窗外的山和树在雨幕里往后退,颜色比晴天的时候更深更沉,像一幅画浸了水,所有的墨都洇开了。
他在村口下车。雨小了一些,但还在飘。老樟树还在——比记忆中更粗了,树冠遮了大半个路口,雨水从叶子上汇成更大的水滴,"啪嗒啪嗒"砸下来。树下那个石墩还在,爷爷以前每天傍晚坐在那里摇蒲扇。现在石墩空着,上面落了一层樟树籽,黑紫黑紫的,踩碎了汁液渗进石缝里,像一小滩一小滩干涸的墨。
林远没有急着上山。他在石墩上坐了下来,樟树籽在屁股底下硌着,他没挪。雨水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一滴一滴打在他的头顶和肩膀上。远处的村落在雨雾里模模糊糊的,有人家的烟囱在冒烟——青灰的炊烟被雨压得很低,贴着屋顶飘一会儿就散了。
有人路过,认出他了。是一个他叫不上名字但面熟的村民,对方说"阿远回来了",他点头。那人又问"待几天",他说"还不知道"。那人顿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再说就走了。
他知道全村人都知道了。爷爷在这条村里住了七十多年,他的死讯传遍村子的速度,比任何消息都快。全村人也都知道他在北京,知道他没回来。现在他们看见了——那个没回来的孙子,坐在老樟树底下淋着雨,脸色很差,裤腿湿透了,像一个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的、迟到了的人。
他坐着,老樟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雨渐渐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西边透出一点薄薄的黄光。林远站起来,往山上走。
石阶很长,从村口到半山腰的茶坊要走二十多分钟。两边长满了蕨类和青苔,石阶表面被雨水冲刷得很滑,他走得很慢,一手扶着旁边粗糙的石头墙。每走几步他就停下来喘一口气,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越往上走,他越清楚地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是空的。爷爷不会再从屋里走出来,不会再站在门槛上说"到了啊,进来进来",不会再从灶台上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面放到他面前。
他走到了。老茶坊的木门虚掩着,锁还是那把黄铜锁,但锁舌已经锈了,一推就开。门轴发出"吱——"的一声长响,像一声被压了很久的叹气。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屋里的光线很暗,从门洞里望进去,只能看见一张桌子的轮廓、一口灶台的影子、墙上挂着的什么东西模糊的一团。一股霉味和旧木头的气味涌出来,还有尘埃浮动的气息。和记忆里完全不一样了。他记得这间屋子永远是暖的,灶膛里有火,茶香飘得到处都是,爷爷的身影在灶台和茶筐之间来回走动,忙忙叨叨。
现在它是冷的,静的,空的。
林远迈过门槛,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