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两张纸条

那天从御花园回来之后，小燕子抱着那碟桂花糕在屋里坐了很久。碟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不准。桂花糕已经做了，吃完再说。”她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没太看懂。

不准什么？她想了半天，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这几天天天念叨要出宫，所以特意写了这个“不准”？那“吃完再说”又是什么意思？吃完这碟桂花糕，就可以再说出宫的事？她觉得自己想明白了。

第二天一早，她认认真真写了一封“出宫申请书”。她认字不多，就写了几个大字：“求皇上放我出宫。”还在底下画了一只燕子，翅膀张开，一副要飞走的模样。写得歪歪扭扭，但自己挺满意，叠好让小凳子送去御书房。

然后她坐在屋里等回信，等了整整一个时辰。小凳子终于回来了，手里没拿折子，端着一碟热腾腾的杏仁酪。小燕子探头看了看：“我的折子呢？”

小凳子笑眯眯地：“皇上看了，没批。说让奴才把这个给您送来。”

小燕子端过杏仁酪翻了翻，底下没有纸条。她有点失落，想了想又问：“皇上看了之后说什么没有？”小凳子想了想：“皇上看完之后，笑了一下。”

“笑了一下？”

“对，就笑了一下。然后说‘给她送碟杏仁酪过去’。”小凳子行了个礼退下了。小燕子端着那碟杏仁酪站在门口，心里又酸又甜。

没批，但笑了。没放纸条，但送了吃的。她低头看了看那碟杏仁酪，忽然想起昨天晚上那碟桂花糕。“不准。桂花糕已经做了，吃完再说。”她当时以为他说的是“吃完再说出宫的事”，现在想想——说不定他说的就是字面意思：不准走，桂花糕给你做了，先把糕吃了再说别的。

她把杏仁酪吃了，甜丝丝的，一直甜到心口。那封“出宫申请书”后来再也没下文了。她也没再去问第二次。好像那碟杏仁酪就是回信，回的是：“朕知道了。吃你的东西。”

可她没等到纸条，心里还是有点空落落的。

这天下午闲来无事，小燕子拉着紫薇去御花园散步。

她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在屋里憋了半日就浑身不得劲，一会儿翻翻紫薇给她的绣样子，一会儿又趴在桌上数窗外的麻雀。数到第九只的时候，她终于从椅子上跳起来：“紫薇！咱们出去走走吧！”

紫薇正在看书，抬头看她：“你不是前日才说御花园都逛腻了？”

“那是前日！今天我又想逛了！走走走，你整日在屋里看书绣花，也得活动活动筋骨。”小燕子不由分说地拉着紫薇往外走。紫薇被她拽着，无奈地笑了笑，放下书跟了出去。

两个人沿着宫道慢慢走，紫薇指着路边的花：“那是木芙蓉，秋天开得最好。那是海棠，可惜花期快过了。”小燕子跟着她一路看过去，嘴里应着“嗯嗯，好看好看”，眼睛却四处乱瞟，她其实没太看花，就是喜欢跟紫薇一块儿溜达溜达。紫薇走路慢悠悠的，说话轻声细语的，跟她一起走着，小燕子觉得自个儿也跟着斯文了几分。

两个人逛到假山附近，小燕子一眼瞧见那块大石头，眼睛亮了：“紫薇紫薇，你帮我看看，我能不能爬上去？”紫薇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赶紧拉住她：“这是御花园，不能爬！让人看见像什么话。”小燕子瘪了瘪嘴：“我就是看看嘛……”

“你上回爬树就被人告到皇阿玛那儿去了，还不长记性？”紫薇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老实待着。”

小燕子嘻嘻一笑，拽着紫薇在假山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行了行了，不爬不爬，坐着总行了吧？”紫薇也坐了下来，两个人并肩靠着，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裙摆上一片碎金。

“紫薇，你在宫里闷不闷？”小燕子忽然问。紫薇想了想：“不闷，有你在，我一点儿都不觉得闷，只是有点儿想金锁了。”小燕子看了一眼紫薇：“紫薇，没关系的，等找个机会，让皇上同意金锁进宫就是了，金锁肯定也想你。”

“没错，小燕子……”

就在这时，假山另一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那个还珠格格，天天拉着紫薇格格往外跑，也不知道安的是什么心。”

小燕子和紫薇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小燕子正要站起来，紫薇轻轻按住了她的手，摇了摇头。小燕子又坐回去了，竖着耳朵听。

“人家紫薇格格是正经的金枝玉叶，该跟正经的格格们来往。那个还珠格格也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整日咋咋呼呼的，成何体统。”另一个声音接话：“就是，皇上也不知怎么想的，封她为格格，一点儿规矩也没有，也不怕带坏了紫薇格格。”

“听说进宫之前就是个跑江湖卖艺的，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攀上了紫薇格格……”第三个声音压低了，“指不定是看紫薇格格心软好骗，想攀高枝儿呢。”

小燕子坐在石头上，手慢慢攥紧了。紫薇按着她的手用了点力，轻声说：“别理她们。”小燕子咬了咬嘴唇，没动。可那几个宫女还在说：“紫薇格格也是心善，换了我早把她打发出去了，省得丢人现眼……”

小燕子猛地站起来了。紫薇伸手想拦，小燕子冲她挤出一个笑：“你别管，我心里有数。”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裳，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又整了整头发，然后脸上挂着笑，不紧不慢地从假山后面绕了出去。

“各位在聊什么呢？带我一个呗？”

那几个宫女听见声音回头，看见是她，脸色一下子白了：“还、还珠格格吉祥。”小燕子笑眯眯地走到她们面前站定：“吉祥吉祥。我耳朵不太好，刚才隐约听见你们在说‘丢人显眼’、‘攀高枝儿’——是在说谁呀？”没人吭声。小燕子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你们刚才说的，我都听见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为首那个宫女面前，不高不低、清清楚楚地说：“我是不懂规矩，咋咋呼呼的，这些我都认。可你说紫薇格格跟我做姐妹丢人——那我得跟你说清楚了。”她顿了顿，一字一句：“紫薇认我做姐妹，是她重情重义。我一没偷二没抢三没骗，而且还是皇上亲封的格格，有意见去找皇上，轮得到你们在这儿说三道四？”

那宫女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下了：“格格饶命，奴婢知错了！”小燕子低头看了她一眼，又扫了其余几个人：“我这个人，谁说我都不在乎。可紫薇是我妹妹，再让我听见谁说她的闲话——我小燕子跟她没完。”

几个人跪了一地，连声求饶。小燕子没再多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看见紫薇还站在假山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小燕子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走过去：“那个……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凶了？”

紫薇看着她，没说话。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小燕子的手：“小燕子。”她的声音有点轻：“没想到我们的小燕子女侠那么会说呢，反而觉得有点可爱呢！”

小燕子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哎呀紫薇，走走走，回去了！”她拉着紫薇往回走，步子比来时更轻快。紫薇被她牵着走，低头看了看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嘴角弯了弯。

那天晚上，御膳房送了一碟桂花糕过来。小燕子正趴在床上翻紫薇给她的绣样子，听见明月说“御膳房送东西来了”，蹭地站起来跑到门口。她接过托盘翻了翻——桂花糕底下压着一张叠好的小纸条。她心猛地一跳，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三个字：“骂得好。”

她捧着那张纸条愣了三秒，然后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笑了。明月在门口探头探脑：“格格？您没事吧？”小燕子头也不抬：“没事没事你出去吧！”明月退下了，她还蹲在那儿，手里的纸条攥得紧紧的。笑够了站起来，走到床边掀开枕头，把纸条放进去——旁边躺着另一张，写着“不准。桂花糕已经做了，吃完再说”。两张了。

她趴在那儿看着那两张纸条，忽然小声说了一句：“……你是不是又站哪儿偷听呢？”没人回答她。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红得透透的。

而乾清宫里，乾隆放下笔，端起茶喝了一口。小路子在旁边低声道：“皇上，还珠格格收到桂花糕了。”乾隆“嗯”了一声。面上淡淡的，可小路子看见——皇上批的那本折子底下，压着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地画了只燕子，旁边写着“求皇上放我出宫”。

他还没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批。小路子低着头，偷偷弯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