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卷着尘土,穿过吵闹的长街,钻进这间名叫听风楼的老茶馆。
木窗半敞,檐下铜铃叮铃轻响,混着满室蒸腾的热茶雾气。几张老旧木桌坐满了往来行人,挑担的货郎、赶路的剑客、歇脚的乡农,各自低声闲谈,碗筷碰撞之声此起彼伏。
正中高台之上,立着一位须发半白的说书先生。
他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中一柄旧折扇,扇骨已经磨得温润发亮。待堂内人声稍缓,说书先生抬手,折扇“啪”地一声合拢,在桌案上轻轻一敲。
“诸位客官,且静一静。今日,老朽便和大伙说说,那仙消武起,上古年间的一桩旧事。”
喧闹的茶馆渐渐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齐齐投向高台,有人放下茶碗,有人往前挪了挪板凳,等着听这古老传说。
说书先生缓缓展开折扇,目光扫过满堂听众,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中,带着几分穿越岁月的厚重沧桑。
“话说上古之时,天地自有本源滋养,世人可采天地之力修行,求长生,登仙途。只是岁月流转,到了末法之世,天地本源日渐枯竭,仙路眼看着就要走到尽头。”
台下有人低声惊叹,说书先生顿了顿,抿了一口桌旁凉茶,继续娓娓道来。
“一众修仙之士慌了神,苦思对策,最后不知是谁献出一条毒计。本源有限,若是世间凡人少上许多,消耗自然也就少了。他们寻来凡界两大强国,大沧与大燎,暗中推波助澜,挑起两国大战,意欲借战火屠戮万民,保全仙门道统。”
这话刚落,茶馆里瞬间炸开了锅,此起彼伏的怒骂轰然响起。
“好一群自私的仙门!”一个满脸风霜的樵夫重重一拍木桌,粗声怒吼道:“口口声声慈悲渡世,到头来竟要拿凡人性命填他们的长生路!”
邻座挎着长剑的黑衣汉子面色冰冷,嗤声咒骂道:“枉他们修行千载,修出的不是大道仁心,是一身狼心狗肺!”
角落里几名行商纷纷摇头叹息,言语间满是愤懑道:“何其歹毒!战火一起,流离失所,妻离子散的,还不是咱们这些普通人!”
“凭什么凡人的性命,就该给修仙者让路?”
“这般仙人,不要也罢!”
“荒唐!修士求长生,反倒要凡人赴死?”
嘈杂的斥责声充斥整间茶楼,伙计站在一旁,也不由得面露愤慨。说书先生并未接话,任由议论稍歇,才又开口道:“祸由仙起,自该由仙了结。乱世战火绵延,终有一人挺身而出。此人后世不曾留下本名,只知那人生得高大挺拔,肩背宽厚如承载山河,并无修士常有的清俊出尘之相,肤色是常年日晒风吹的古铜,面上沟壑浅浅,眉眼沉敛,不怒自威。
一头长发简单以粗麻束起,不曾佩戴仙玉宝饰,身上亦是粗布旧袍,风尘满身。
一双眼眸最是特别,不似仙人淡漠无情,盛着万家烟火、生民疾苦,平静之下藏着不惜逆仙问道的决绝。旁人逐长生,惜己命,唯有他敢站在仙门对面,以凡躯抗仙道,世人笑他不自量力,所作所为荒唐至极,故而也唤他荒唐人,荒唐人三字,就此伴随他流传千古。
他不愿看着苍生沦为修士续命的祭品,振臂号召凡俗众人,与追逐长生的修仙者,展开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那一战,山河震颤,风云变色。镇住天地本源流转的至宝盘古玉,在激烈交锋之中轰然碎裂!巨大的爆炸直冲云霄,硬生生撕裂了天穹,天上破开一个巨大窟窿。天地本源顺着破洞向外倾泻,枯竭之势再无法挽回,仙途,已然摇摇欲坠。”
满堂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凝神聆听。
“眼见天地本源将要流失殆尽,世间万物都要随之衰败,那位领头之人,选择献祭自身,填补天穹破损之处。犯下过错的一众修士,心中悔悟,也接连以身殉苍穹,弥补往日犯下的大错。”
“苍穹裂隙缓缓愈合,天地重归往日模样。可外泄飘散的本源,再也收不回来了。支撑成仙大道的力量,所剩寥寥。那盘古玉,碎裂成七块残片,随风四散,流落四海八方,不知所踪。”
说书先生说到此处,轻轻摇晃折扇,语气放缓,多了几分唏嘘。
“岁月悠悠,朝代更迭,不知过了多少载。大咸部族的先民,机缘巧合之下寻得其中一块盘古残玉。他们细细参悟玉中残存的玄妙,昔日能够助人飞升长生的仙道,本源不足,再无法修成仙人。先民便削去长生大道,将残存的法门锤炼演化,变成了后世流传天下的——武功。”
“自此,仙道落幕,武道兴起。”
他合上折扇,再次重重一拍案几。
“只是诸位莫要忘了,盘古玉尚有六片残玉散落世间。上古凡仙大战尘封的旧事,远远没有结束。待到残玉陆续现世之时,埋藏在岁月之下的秘密,终将再度搅动人间风云!”
话音落下,说书先生微微躬身。
茶馆沉寂片刻,轰然响起满堂喝彩,叫好声、拍桌声不绝于耳。
伙计穿梭席间,添茶倒水,此起彼伏的问话声交织在一起。
“先生,那六块残玉如今都在何处?”
“当年挺身而出之人,究竟是凡夫还是修士?最后可留下传承?”
高台之上,说书先生只是淡淡一笑,并不作答。
窗外晚风再起,卷起几片落花和槐树叶子它们落入水中,不再是树上的喧嚣,而是化作了水面的静默。波光粼粼中,那抹绿色显得格外清冷而孤傲,像是在祭奠逝去的时光。
古老传说落于凡人口中,而属于残玉与武道的纷争,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