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深得比往常更安静。
桂花开了满院,金黄地铺了一地。
沈桂栖站在祖灵院的桂树下,抬手折了一枝低垂的花枝。
枝叶间缀满细碎的花朵,他捻了捻花瓣,低头闻了一下,便转身往偏院走。
许铭泽在书斋里听见院里传来细碎的声响,推开窗探头往外看。
沈桂栖正蹲在廊下,面前搁着一只青瓷坛,手里在往坛里填什么。
他走近了才看清楚——沈桂栖把新采的桂花一层一层铺进坛底,每铺一层便淋一点酒液,间隙里撒了薄薄一层冰糖。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手指拈着花瓣时沾了细碎的露水和酒液,在午后的日光下闪着润润的光。
“你在酿酒?”许铭泽蹲到他旁边,托着腮看他封坛。
“嗯。”沈桂栖把最后一把桂花填进去,盖上坛盖,用湿泥封了坛口,“埋到霜降就能喝了。”
许铭泽看着那坛被仔细封好的桂花酒,指尖在坛沿上停了一下:“……你给我酿的?”
沈桂栖拍了拍手上的泥,抬眼看他:“不然给谁?”
许铭泽没有答话。
他蹲在沈桂栖身旁,日光透过廊檐的缝隙落下来,在他肩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色。他低头看着那坛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霜降那晚,沈桂栖把酒坛从桂花树下起了出来。
泥封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清冽的甜香漫出来,混着泥土和桂花的余韵,像把整个秋天封进去后又重新放了出来。
他倒了两盏,端着走进书斋时,许铭泽正靠窗坐着。
他接过酒盏低头抿了一口,先是一愣,然后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似的,随即又抿了一口。“……好喝。”他说。
沈桂栖在他对面坐下来,手里也端着一盏。灯下两盏酒泛着淡琥珀色的光,像把月光收进了杯底。
许铭泽喝得比平时快,连饮了三盏,脸颊开始泛上薄红。
他说话也比平时多了起来。
先是说经义,说策论,说自己前几日给先生交的那篇文章被批了个“尚可”——“尚可就是还可以再好的意思。”
他端着酒盏晃了晃,里面的酒液晃出一圈一圈的细纹。然后他说起了小时候。
“我小时候总爱坐在门口看别家小孩跑。”
他低着头,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看见有人在后面追着喊回家吃饭,我就回屋去。嬷嬷给我端了饭,我也吃,可我不知道被喊回家吃饭是什么滋味。”
他笑了笑,那笑意不深,像酒面上浅浅一层浮光。“后来长大了一些,我开始习惯没有人喊我。也没什么,就是夜里有的时候睡醒了——还会觉得门外该有人。”
沈桂栖坐在他对面,酒盏搁在案面上,没有端。他的指尖搭在杯沿上,没有动。
许铭泽又给自己倒了一盏。
这盏喝得慢一些,他举着杯盏看灯,灯影透过酒液在他眼底晃动。“……我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好地对待过。”
他的声音放轻了,像怕声音大了会把什么东西碰碎,“小时候没有,长大了也没有。”
他放下酒盏,偏过头看沈桂栖,“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他问。
眼睛红红的,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醉了之后眼底漫上来的润意。
沈桂栖没有立刻回答。
灯芯在他身后发出一声细小的响,许铭泽的目光停在他脸上,等他开口。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想对你好,就做了。”
许铭泽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手伸过案面,抓住了沈桂栖的袖口。
动作很轻,像怕把那块布料抓皱了似的。
他攥着那一点袖角,声音闷闷的:“你别走。”他说,“沈桂栖,你别走好不好?”
沈桂栖低头看了一眼被攥住的那截袖口。白衣的布料在许铭泽的指间被拢成一团,指节泛着轻微的粉红。
他伸手把酒盏从许铭泽手边轻轻拨开,怕他再喝下去。
然后他俯身,从案面上拈了一片不知何时落在桌角的干桂花——大概是封坛时袖口沾上带进来的——轻轻放在许铭泽额前的发间。
那花瓣薄薄的,落上去几乎没有重量。
“嗯。”他说,“不走。”
许铭泽抓着他的袖口不松手。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蹲下,把脸侧靠在了沈桂栖膝上。这个动作做得极轻,像一只倦了的小动物挨近一盏灯,没有声响,却带着全部的信任。
他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缓下来,鬓角贴着他的膝侧,散落的碎发被酒气浸得微微发潮。
沈桂栖没有动。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像一棵在夜风里站久了的树,终于允许自己微微垂下枝条。
他低头看着膝上那个人的发顶——墨色的发在灯下泛一层温润的光,额前那瓣干桂花被呼吸带得轻轻翕动,像一片还在呼吸的花瓣。
他抬手,覆在许铭泽发上,动作极轻极慢,像在抚一片怕碎的东西,从额前慢慢滑到耳后,又停住。
许铭泽在他膝上动了动,像找到了更舒服的姿势,呼吸更匀了。
沈桂栖低头看着他,眼底被灯火映成温润的琥珀色。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很轻,像在跟一盏灯说话:“庭前金粟落纷纷,酿作秋光琥珀纹。一盏斟来月同醉,半生孤寂两相分。”他没有念完。
或者他念完了。
许铭泽的呼吸已经变得绵长而均匀,像一池被月光覆着的水。
沈桂栖把他额前那瓣干桂花拈起来,看了片刻,然后轻轻放回自己袖口。
灯油快尽了,火苗跳了一下。
沈桂栖没有去拨。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让膝上的人继续靠着。夜色从窗外漫进来,把那枝桂花的影子拉得更长更淡了。
远处传来一声隐约的更鼓,穿过庭院和长廊,在偏院的墙根处散尽了。
沈桂栖低下头,目光落在许铭泽搭在膝侧的那只手上。
他伸出手,指尖在他手背上极轻地落了一下,像一片桂花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地方。
许铭泽在睡梦中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像在梦里抓住了什么。沈桂栖没有抽回手。
灯灭了。
月色从窗纸透进来,铺了两个人一身。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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