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考的日子定在腊月。
许铭泽从入冬便开始没日没夜地温书。
书斋里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灯火细细地燃着,案角堆着翻旧了的策论和经义,纸页边角卷起了毛边,被他用镇尺反复压平又反复翻卷。
嬷嬷劝过他几回早些歇息,他嘴上应了,夜里灯还是亮着。
小玖也劝,替他把晚饭端到书案上,又替他添了炭火,可每次清晨来收碗时,发现粥只动了两口,墨却用掉了大半砚台。
沈桂栖从来不劝。
他只是每晚坐在书斋的另一侧,面前摊着一卷书,和许铭泽隔着一张桌案,灯火照在两人之间。
许铭泽翻页的时候,他翻页。
许铭泽停笔思索的时候,他便也搁下书卷,手指搭在书脊上,安静地等他重新提笔。
有时候许铭泽写了很久没抬头,便会听见案边传来极轻的水声——有人替他添了一盏热茶,茶盏被轻轻推到他手边,碰到他指尖时恰好是能入口的温度。
他抬头想道一声谢,沈桂栖已经坐回原位,低头翻着那卷书,像什么都没有做过。
有一夜风雪很大,院外树枝被压断了一根,啪的一声砸在屋檐上。
许铭泽被那声响惊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墨痕。
他低头看着那页废了的纸,叹了口气,揉成一团搁在案角。
沈桂栖站起来去关了窗,又走回来,把那团废纸拿起来展开看了看。
纸上写着一道策论的半截开头,被墨痕从中间截断了。他把纸重新叠好,没有扔掉,压在镇尺下。
许铭泽看见了,没有问。
沈桂栖重新坐下时,顺手把他肩头那件披了半夜的外袍往上拉了拉。
动作很轻,指尖从许铭泽肩侧的布料上滑过,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惊动什么。
许铭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握着笔的那只手被冻得有些僵,写字的间隙他搓了几下,指节红红的,像浸过凉水。
他刚想继续蘸墨,桌角便多了一盏热茶,杯壁的温度透过青瓷传到他手边,温和地贴着他微凉的指腹。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桂花蜜调的,不浓,甜味在舌尖散开,像月光化在温水里。他放下茶盏,继续写。
那盏茶慢慢变凉了,又被人续了一回。
后半夜许铭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撑不住的。
他记得自己在写一篇关于边防策论的末段,最后几行字落笔时已经有些模糊了,笔尖在纸上拖了一下,像是要睡着又努力撑开眼皮的那种黏滞。
然后他不记得了。
他再醒来时,发现自己的脸侧贴着一片衣料——滑的、凉的,带着隐约的桂花香。
他动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靠在一个人的肩上。他的额头贴着沈桂栖的肩侧,那人的白衣布料被他的呼吸洇出一点浅淡的潮意。
他侧过头,目光沿着沈桂栖的下颌线往上移——那人正低着头,单手撑着书卷,像是原本在看书,可此刻他的眼睫合着,呼吸均匀而轻,像一座立在深夜中的树,安静得连风都不忍惊动。
许铭泽没有立刻动。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目光落在那人微微垂着的眼睫上——灯光将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影,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他看了片刻,然后小心翼翼地动了一下身子,想从他肩上移开。
可他才动了不到半寸,沈桂栖的睫毛便动了一下。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缓缓睁开,隔着极近的距离看向他,眼底还带着一点浅淡的睡意,像树影间漏出的第一缕晨光。
“……醒了?”沈桂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许铭泽已经从他肩上直起身了。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耳尖微微发烫,低着头把案上散落的纸页理了理:“……我什么时候睡着的?”
沈桂栖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微乱的发丝滑到案角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上。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说了一句话:“还早。再睡会儿。”
许铭泽没有动。
他坐在那里,看着自己面前那几页已经写好的策论,纸上的字迹到了末段确实歪歪斜斜的,像人在半梦半醒之间落笔的痕迹。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把那页纸折了起来。
然后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沈桂栖:“你一直坐在这里?”
沈桂栖已经把书卷重新摊开了,像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嗯。”
“那——”许铭泽迟疑了一下,“你每天晚上都坐在这里,天亮之前会回祖灵院吗?还是——”他看了一眼脚下的青砖地面,“……还是你会回到树里?或者地下?”
沈桂栖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许铭泽,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灯火,微微弯了一点弧度,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漾开的细纹:“好奇的书生。”
许铭泽被他说得耳根又烫了几分,低着头不去看他,可手指还捏着那页折起来的纸,不自觉地捻着纸角的折痕:“……我就是想知道。”
沈桂栖合上手里的书卷。
他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了许铭泽一眼:“我不用回树里。”他说,“白天夜里,都可以待在这里。”
“那你的本体——”
“在祖灵院里站着。”沈桂栖的语气很平常,“根扎着,枝长着,花开着。我只是把灵识移出来了。”
许铭泽消化了一会儿这个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间还残留着方才睡觉时压出的印子,整条手臂的暖意从肩侧一直蔓延到指尖——是从沈桂栖身上靠过来的温度。
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小了一些:“……那你岂不是不用睡觉?”
“可以不睡。”沈桂栖说。
“那你方才——”
“在等你醒来。”他说完这四个字便重新摊开了书卷,像那句回答只是顺手翻过了一页。
许铭泽没有接话。
他坐在灯下,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盏被续过两次的热茶,又看了看沈桂栖案角那卷从来没有翻过几页的书。
他把那页折好的策论重新展开,压平,落笔补完了最后两行字。
写完最后一个字时,他没有抬头,只是用笔尖点了点纸面:“……以后我早点写完,你也能早点歇。”沈桂栖没有答话。
可许铭泽看见他翻页的那只手在书卷边沿停了一下——像一片树叶在落地之前被风托住了片刻。
窗外风雪已经小了一些,从窗纸透进来的光带一层薄薄的白色。
灯芯燃到了尽头,细细地跳了一下。
沈桂栖伸手替他把灯芯拨高了一截,重新亮起来的火光把两个人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近,像两棵挨着根生长的树,在看不见的地方靠在一起。
许铭泽又写了一行字。
那一行末尾的墨迹,比前面的都重一些。1
这也太好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