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铭泽开始怕天亮了。
第五场梦之后,他每晚入睡前都会在枕边放一件东西——有时是那把纸伞,有时是沈桂栖替他披过的那件外衣,有时只是一片从祖灵院桂树下捡回来的落叶。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可他总觉得如果枕边放着什么和那个人有关的东西,今晚也许还能在梦里见到他。
可他越是想留住,醒来的瞬间便越空。
第五场梦后的第三天早晨,他睁开眼时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铺在帐顶,暖融融的。他平躺着看了一会儿帐顶的布纹,然后慢慢抬起手,往身侧摸了摸——空的。
枕边那把纸伞还在,可伞面上没有昨晚梦里的露水。
他收回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停了一小会儿才坐起来。
小玖端了粥进来,见他坐在床沿发呆,叫了一声:“少爷?”
许铭泽抬头看了他一眼:“……嗯。醒了。”
“粥还热着。”
“放那儿吧。”
小玖把粥碗搁在桌上,见他神色不太对,多看了两眼。
许铭泽已经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衣领微微翻动。
他望着祖灵院的方向——隔着几道墙和一条后巷,他看不见那棵桂树,但他知道它在。
“少爷这几天总是睡不够似的。”小玖在旁边小声说,“要不要请个大夫看看?”
“不用。”许铭泽关上窗,转回来在桌边坐下,端起粥碗抿了一口,“……我没事。”
那天他比往常早去祖灵院。
午后日光还高,院子里桂花香被晒得格外浓郁,像一壶被人温了很久的茶。
他走过墙洞,在桂树下那方旧蒲团上坐下来,靠着树干,没有看书、没有背书,只是坐着。
风穿过枝叶,沙沙地响。
他伸手接了一片落下来的桂花,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来了?”他对着树干问。
声音不大,像是怕问重了会吓到对方。“前几场梦……你都来的。这两天我没有梦到你了。”
树干没有动。
午后的阳光从叶缝漏下来,在他肩上落了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任何回应——风声、叶声、远处偶尔的鸟鸣,都跟平常一模一样。
“……你是不是不想让我看见你?”他把掌心那片花轻轻放在树根旁,“还是说……那些梦,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他低下头,把脸靠在树干上,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额角,有点凉,也有点稳。“我连你长什么样子都记得很清楚。你叫沈桂栖,你会酿桂花酒,你说话的时候话不多——可我不信那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他的声音闷闷地,从树干和额头之间的缝隙里传出来,“我写不出你那么好看的脸。”
他说完这句话不说话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午后日光一寸一寸地移动,他的影子从身侧转到身后,又慢慢往东边长。
他就那么靠着树干待了一整个下午,没有走。小玖来找过他一次,见他在树下靠着,没有打扰,悄悄退了出去。
日落时分,许铭泽终于动了。
他坐直身子,低头看了看树根旁那朵他放了很久的桂花——花瓣已经微微蔫了,边缘卷起来。
他把那朵花收进袖中,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碎叶。“我明天还来。”他说。
没有等到回应,他转身走了。1
看得我鼻子都酸了
他走得比来时慢了一些。
祖灵院的桂树在夕光中静立着,枝叶的轮廓被染成一层暖金。
风穿过树冠时比方才响了片刻,像有人在深长的沉默之后终于呼出了一口气——极轻、极浅,带着一点忍了很久的颤抖。
树干深处,沈桂栖坐在那片安静的光影里,膝上摊着一卷早就读完的书。
他看着许铭泽离开的方向,指尖陷进掌心,慢慢收拢又松开。
他听见了许铭泽靠着树干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像一片桂叶落下来,轻飘飘的,却一片一片叠出了重量。
他想出去见他。
可他不能。
一千年的等待让他学会了“等”字的全部笔划——如何在沉默中让时间流过去,如何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把想说的话一字一字吞下去。
可许铭泽说“我连你长什么样子都记得很清楚”的时候,沈桂栖的灵识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割了一下。
千年孤寂的妖,第一次尝到了“心痛”的滋味。不重。
像有人在他灵根最深的地方用指甲轻轻掐了一下——没有流血,可那道印子留下来了,过了很久都没消。
他在树干里坐了一整夜。
月亮升起又落下,星光暗了又亮。
他没有合眼。天快亮时,他伸出灵识,穿过树皮、穿过院子、穿过那道墙洞,一直延伸到偏院的那扇窗下。
窗内,许铭泽侧躺着,眉头微微皱着,被子被他攥在手里。他睡得不安稳,像在等什么人来,等得有些急了。
沈桂栖的灵识在那扇窗外停了一瞬。
然后他隔着灵识,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话——用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我在。”
窗内的许铭泽翻了个身,把脸往枕中埋了埋。他听不见那句话。
可他攥着被子的手松了松,像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替他掖了一下被角。
第二天清晨,许铭泽推开窗时,窗台上放着一小枝桂花。
枝头开着四五朵,金灿灿的,还带着露珠。他看了看四周,廊下空无一人。
他拿起那枝桂花,低头闻了闻——淡淡的清甜,和梦里那个人衣襟上的味道一样。
他把花枝放进书案上的青瓷小瓶里,注了水,放在窗边能照到日光的角落。
那天他照常去祖灵院,在桂树下坐了一会儿。“……早上那枝桂花,是你放的?”他问。
树干动了一下。这一次不是风。
许铭泽看见了——那根垂得最低的枝条,在他问完话之后,轻轻朝他点了一下。
很轻、很慢,像一个人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许铭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很小声的:“……我就知道。”
他靠着树干,仰头看着叶缝间碎碎的天光,开口说:“我不管你是真的还是假的——是仙也好、妖也好,是什么都好。你来见我。”他顿了顿,“你要是不来见我……我就每天坐在这里等。”
树冠在他头顶轻轻晃了晃。
像一声叹不出来的叹息。
那天傍晚许铭泽走的时候,袖子里多了一朵刚落的桂花。
他走得比往常轻快一些。
而沈桂栖坐在树干深处,指间捻着一片桂花,垂着眼看了很久。
那瓣花在他指尖慢慢地转了一圈。
他低声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