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书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细细的,在窗缝漏进来的风中轻轻摇晃。
许铭泽伏在案上,笔尖悬在半空,面前摊着一卷新写的诗稿,墨迹还没干透。
他最近常写诗。
白天写策论、写经义、写那些应付家塾先生的文章。
到了夜里,他一个人在书斋里磨墨铺纸,不写别的,只写短句。
四句、六句、八句,写完了自己读一遍,不满意便揉了扔进纸篓,满意便抄到另一张纸上收好。
乳母问他在写什么。他说“练字”。
可那些纸上的字句没有一句是练笔的。
案头搁着那把素色纸伞。
伞骨细密,竹柄光滑,已经干透了,收得整整齐齐靠在笔架旁。他每晚磨墨之前都会看它一眼,像确认它还在这里。
然后才低头蘸笔。
今夜的风比往日更凉些。油灯被吹得晃了一下,许铭泽伸手拢了拢火苗。
便在这时,门响了。
——叩叩。很轻的两下。
他抬起头。
夜里书斋从不会有人来,乳母和小玖这个时辰早该歇下了。
他皱了皱眉:“谁?”
门外没有应声。又是叩叩两下,比方才更轻些,像怕打扰什么。
许铭泽起身去开门。
门拉开的一瞬,一股带着桂香的夜风先一步涌了进来,温温的,穿过他的袖口衣领,绕了一圈才散开。
门外站着沈桂栖。
白衣,长身。墨发半束,几缕垂在肩侧。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青瓷壶,壶口还冒着细细的热气。
廊下的灯笼光隔着几步远照过来,映在他侧脸上,眉目清冷干净,像刚从某棵桂树深处走出来。
许铭泽愣住了。“……你怎么——”
“路过。”沈桂栖说。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青瓷壶,又看了看许铭泽身后案上那盏孤灯。
“读书伤神。歇一歇。”
许铭泽侧身让开门:“……进来吧。”
沈桂栖跨进门槛时,衣摆轻轻擦过门框。那阵桂香跟着他一起进了屋,将书斋里原本清冷的墨气裹上了一层温软的甜。
他在案前站定,看了一眼满桌散开的诗稿,没有问,只是把青瓷壶放在案角,揭开壶盖。酒香散出来,不浓,带着一点点桂花的清冽。
“你酿的?”许铭泽问。
“嗯。”沈桂栖取过一只空盏,斟了小半杯,推到许铭泽手边,“尝尝。”
许铭泽端起来抿了一口。
入喉温润,后味带着淡甜的桂香,从舌尖一直漫到胃里,整个人都暖了几分。他又抿了一口,抬头看沈桂栖:“你不喝?”
沈桂栖在他对面坐下。
两盏灯之间隔着一张窄案,火光照着两个人的眉眼。
沈桂栖把双手搁在案沿上,姿态很静,像一棵树的根系安安静静地伏在土壤里。
“我喝过。”他说,“这是给你留的。”
许铭泽握着酒杯没再推让,又喝了两口,觉得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被一点一点捻碎了,暖得他有些恍惚。
“你在写什么?”沈桂栖问。
许铭泽低头看了看案上那摊诗稿。
有几张已经被他揉了,边角皱巴巴的。
他犹豫了一下,把其中一张没揉的抽出来,隔着案面轻轻推过去:“……乱写的。你别笑。”
沈桂栖接过那张纸,低头看。
火光照着纸面,墨迹新干,字迹清隽端正——写诗的人把每一个字都捺得很认真。
许铭泽坐在对面,手里的酒盏已经不烫了。他低着头不看他,睫毛微微垂着,像在等一句评价,又像在后悔不该拿出来给他看。
沈桂栖看完了。
他把纸轻轻放回案面,没有马上说话。
油灯的光跳了一下,他抬眸看了许铭泽一眼,嘴唇微微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首诗又拿起来,折好,收进了自己的袖口。
许铭泽怔了一下:“你收它做什么?”
“写得很好。”沈桂栖说。
三个字。没有半句多余的夸赞。
可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像怕说重了会把纸上的字吓散。
许铭泽低下头,耳尖有些烫,低头拿起笔,在案上铺开一张新的纸:“……我再写一首给你看。”
沈桂栖没有拦,只是把酒壶往他手边又挪了挪。
许铭泽蘸墨落笔,想了一想便写——四行,十六个字。
写完了自己默念一遍,觉得还算顺,便推过去给他看。
沈桂栖低头读。
火苗在他眼底跳动了一下,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映出一层极浅的光。
《桂醒》
——许铭泽
“桂子纷纷落满襟,分明笑语在青岑。”
“推窗忽失仙人影,只有寒香伴独吟。”
他的目光在第三行停了片刻,像在细细辨认某个字的笔锋。
片刻后,他抬眸:“‘推窗忽失仙人影’——”他顿了一下,“你写的是谁?”
许铭泽被他问得一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行字——“推窗忽失仙人影,只有寒香伴独吟。”是他随口写的。
他写的时候脑子里浮起的是某个梦里的画面。可被沈桂栖这么一问,他忽然有些不敢答。
“……随便写的。”他说,把笔搁下,伸手端起酒盏,“没什么谁。”
沈桂栖没有追问。
他只是把那张纸也收进了袖口,和先前那张叠在一起。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半扇窗。
夜风裹着庭院里潮湿的草木气息涌了进来,油灯又晃了一下,许铭泽下意识抬手去护火苗。
沈桂栖站在窗前,回头看他。“‘寒香伴独吟’——”他低声重复了一句,像在咀嚼这句话的余味,“下次别一个人吟。”
许铭泽握着酒盏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沈桂栖正站在窗口的半明半暗中看着他,月色和灯光各占了他半边脸,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暗处显得格外清晰,像两盏温温的灯,不刺眼,却照得很远。
“……你下次还来吗?”许铭泽问。
沈桂栖没有答。
他看了一眼窗外,檐角挂着一弯细细的月,月下桂影在青石板上摇出一层碎碎的暗纹。
他低声说了句:“夜深了。睡吧。”
门开了又合。风停了一瞬,案上的酒壶还留着余温,两只杯盏并排放着,一只空了,一只还剩半口。
许铭泽坐在灯下,没有立刻收拾。
他把那只空杯拿起来在指间转了转,杯壁还残留着一点沈桂栖指尖的温度——凉的,却很轻。
他放下杯子,提起笔。
纸是新的,墨是方才研好的。
他蘸了笔,在纸上落了几笔。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最初只是一道弧线,然后添了一笔肩线,接着是衣袍的轮廓,宽宽的白,像有人站在那里。
可画到脸部时他停住了。
他画不出他的脸。
他明明记得他眉眼的模样,记得他垂眸时的弧度、微微偏头时的侧影,可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那些细节像水中的月影,一触就散。
他只画了一双眼睛。
琥珀色的,浅浅的,在纸面上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他放下笔,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趴在案上,枕着手臂,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
油灯在他耳边偶尔响一下,像有人在替他拨灯芯。
隐约之间,他听见极轻的一声叹息,像夜风穿过桂叶时卷起的一缕余音——温温的,带着一点他说不清是心疼还是遗憾的东西。
“……下次,我来替你画。”
那个声音轻得像没有说过。
许铭泽在迷糊中弯了弯嘴角,连睁眼都来不及,便沉进了梦里。
案上的酒壶不知何时被盖好了。
灯芯被人剪过一截,火苗比先前稳了不少,安安静静地亮着他睡着的那半张脸。
书斋窗外,月光照着一棵不存在的桂树。树下空无一人,只有帘影微微晃了一下——像有人刚从那里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