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医快步从城中赶来,在万千道目光的注视下蹲下身,手指搭上寒枝的腕脉。周遭围拢的人越聚越多,城头、城门缝隙,无数兖州百姓探出头,沉默地望着城外素衣染血的丞相。
亲兵小心翼翼将寒枝半扶着靠在马腹边,军医捻开她的眼睑,又拿过温水一点点润着她干裂的唇。
过了半晌,寒枝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她并不是全然失去意识,方才昏厥大半是刻意为之,只有那一口呕出的血,是被满目疮痍刺出的几分真切心绪。此刻感知到周遭千万双眼睛落在自己身上,便顺着势头,极缓慢地掀开眼皮。
眸光涣散,脸色惨白如纸,唇上还沾着未擦干净的血色。她像是浑身脱力,连抬头都分外费力,喉间溢出一声低沉沙哑的喘息,目光扫过眼前断壁残垣,听见周遭百姓压抑的啜泣,眼底当即漫上浓重的悲戚,眉峰紧紧蹙起,一副痛彻心扉的模样。
“丞相醒了!”亲兵低声呼道。
寒枝没有理会身旁亲兵的搀扶,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勉强坐直身子。浑身粗麻布衣被尘土与血迹浸染,没有半分丞相的威仪。她缓了许久,才借着亲兵的手臂勉强站起,脚步虚浮,仿佛稍不留意便会再次栽倒。
城门外的百姓静静看着,有人眼中是愤懑,有人藏着悲悯,更多人是满心的怨怼与悲凉。
寒枝没有立刻入城,先是沿着城外街巷缓步而行。一路走过残破的屋舍,路过挂着白幡的家门,每经过一户丧家门前,她便停下脚步,默然伫立片刻,垂首望着门内的素白丧饰。
她一间一户,挨家观望。入目皆是丧亲之人通红的眼眶,孩童失去双亲的啼哭,老者垂落的老泪。人间悲苦尽数铺展在眼前,心底确有几分不忍,可每一步、每一次垂眸,亦都是做给所有人看的姿态。
待到大半日过去,寒枝命随行亲兵传唤周遭幸存的兖州百姓,尽数汇聚到城中空旷的校场之内。
四面八方的百姓陆陆续续赶来,男女老少,衣衫褴褛,不少人身带伤痕,人人面色凄苦。偌大校场之上,黑压压站满劫后余生的兖州人,空气中依旧萦绕着挥散不去的哀恸。
寒枝立于校场高台之下,并未登上高台,就这般站在平地,面对着芸芸众生。
风卷着尘土掠过校场,四下渐渐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牢牢锁在她的身上。
寒枝深深吸一口气,脊背微微下沉,对着全场的兖州百姓,恭恭敬敬,深深鞠下一躬。腰身弯得极低,粗麻的衣衫在风里微微晃动。
场中一片寂然。
待直起身时,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几分刻意压抑住的颤抖,传遍整片校场。1
这段丞相鞠躬好戳人啊
“诸位,此事,是我曹某对不起诸位。”
她目光扫过场中一张张悲苦的面孔,语气沉痛。
“虽说祸乱发生之时,我远在京师,直至事变之后,护守兖州的军报递至我手中,方才知晓兖州遭此浩劫。可终究,是我曹某粗心大意,未能提前防备祸事降临,致使兖州生灵涂炭,让诸位蒙受这般灭顶大难。”
说到此处,她的声音微微哽咽,面上满是愧痛之色。
“诸位逝去的亲人,后续丧葬诸事,尽皆由我曹某一力承担。所有幸存百姓的抚恤补给,我将散尽丞相府全部私人家财,尽数拿来补偿诸位所受的苦难。曹某在此,向诸位赔罪。”
话音落下,寒枝再次弯腰,又一次深深鞠了一躬。
校场之中一片哗然,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有人望着素衣染血、躬身谢罪的丞相,满腔怒火稍稍松动;也有人心中依旧郁结难平,眼底的恨意并未就此消散。
寒枝垂着头,旁人看不见她眼底深处的神色。
她心中透亮。
兖州这场劫难,若是自己一味推诿、百般辩解,只会坐实苛政误民、疏于守土的千古骂名,民心尽失。如今这般主动躬身担下罪责,散尽私财抚恤百姓,是真情,却更是一步以退为进的棋。
主动把所有过错揽到自己身前,当众承受万民的怨怼,以家财弥补祸乱带来的伤痛。不去争辩自己远在京城、来不及阻止的客观缘由,反倒先将罪责扛住。如此一来,便可以将滔天骂名消解大半。
若是执意推脱,便是全兖州百姓的仇敌;如今主动躬身谢罪,扛起这份罪责,纵然依旧有人心中不原谅,却再难将所有祸乱尽数扣死在她一人头上。
以自损姿态,化解汹涌的民怨,保全自身,挽回人心。
可望着底下一众衣衫破败、泪痕未干的百姓,听着场中隐隐传来的低声啜泣,寒枝心底,也并非全然只有算计。满目尸骸白幡,满城生离死别,亦实实在在沉甸甸压在她的心头。
算计与愧悔,在她心底交织缠绕。
风吹动她身上染血的粗麻麻衣,校场之上,万千兖州百姓,静静看着躬身立在平地之上的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