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转瞬即逝。
落霞宗山门前云海翻涌,晨光浩荡,数十名内外门弟子整装待发,佩剑悬玉,神色昂扬。所有人皆是满心期待,眼底藏不住对秘境机缘的向往。
唯有我与清绾,心境沉如静水,各怀心事。
这三日以来,竹院的气氛始终淡得压抑。
清绾依旧会同我说话、同我修行、同我整理试炼行囊,却再也没有半分从前的亲昵随性。她恪守弟子礼数,恭敬疏离,进退有度,将所有的依赖与柔软尽数藏起,只余下一层薄薄的、刻意拉开的距离。
我从未主动打破这份安静。
我知晓她在煎熬,在自我拉扯。一边是朝夕数年的温柔安稳,一边是神魂深处不断苏醒的宿命裂痕,她需要时间消化,需要时间自洽。而我能做的,唯有静默相伴,寸步不离地护她周全。
山门钟声轰然响彻天际,秘境通道准时开启。
半空浮现巨大的流光结界,七彩氤氲,雾霭翻腾,古老厚重的洪荒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岁月沉淀的苍茫,正是落霞秘境的入口。
掌教立于高台,声震四野:“秘境时限七日,机缘自取,凶险自负,切记守好道心,保全自身。”
话音落,众弟子陆续踏入结界。
我侧身看向身侧的清绾,她一身素白仙裙,身姿纤细挺拔,只是指尖微攥,眉眼含着浅淡的紧绷,心底藏不住的忐忑。
“别怕。” 我轻声开口,嗓音温和沉稳,“跟着我即可。”
清绾抬眸望我一眼,轻轻点头,眸底情绪复杂难辨,低声应了一字:“嗯。”
两人并肩,一同踏入流光结界。
穿过结界的刹那,天旋地转,灵气骤然剧变。
外界澄澈清正的宗门灵气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混杂、荒古、厚重驳杂的磅礴气息,其中隐隐裹挟着一丝极淡的、熟悉的杀伐余韵。
是上古仙魔大战残留的神魂戾气。
刚踏足秘境大地,四周古树参天,古藤缠绕,遍地残碑断石,荒草萋萋。这里荒废万年,无人打理,处处透着苍凉荒芜,与外界仙山盛景截然不同。
其余弟子四散而去,各自寻机缘、探灵脉、觅宝物,很快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整片林间,最后只剩我与清绾二人。
周遭骤然安静下来。
可这份安静,只持续了短短片刻。
秘境荒古气息入体的瞬间,清绾浑身猛地一僵,脚步顿在原地,脸色骤然发白。
潜藏在她神魂最深处的前世封印,在这片残留着古战气息的土地上,开始剧烈震颤、松动、崩裂。
无数破碎的画面、惨烈的厮杀、震天的哀鸣、猩红的血色,毫无预兆地涌入她的脑海,疯狂冲刷着她的意识。
比梦境更清晰,比幻觉更真实。
她的眉心骤然蹙紧,长睫剧烈颤抖,心口一阵密密麻麻的剧痛,眩晕感铺天盖地袭来,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呃……”
一声极轻的痛哼从唇边溢出,她踉跄半步,身形摇摇欲坠。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腰肢,将人稳稳带入怀中。
温热的触感贴近的瞬间,清绾浑身一震,本能地想要挣脱逃离。
可神魂撕裂般的剧痛太过汹涌,前世爱恨交织的情绪彻底席卷心神,她浑身脱力,根本无力推开我。
只能被迫靠在我怀里,任由我稳稳护着她。
我能清晰感知到她紊乱躁动的神魂,感知到封印大面积溃散,感知到那些封存万古的记忆,正在疯狂复苏。
秘境,果然是她宿命劫数的开端。
“稳住心神。” 我压低嗓音,温柔却有力,掌心渡出精纯温润的仙力,源源不断涌入她的经脉,替她镇压翻涌的戾气与错乱的记忆,“别去看,别去想,都是虚妄残影。”
可我知道,我骗不了她,也骗不了宿命。
这些从来都不是虚妄。
是她与我,万古之前,真实发生过的所有爱恨决裂、兵戎相向。
清绾埋首在我怀中,呼吸急促,心口酸涩胀痛,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
那些模糊了许久的黑衣人影轮廓,在脑海里越来越清晰。
她看不清面容,却能极致真切地感受到那人当时的孤寂、悲凉、决绝,还有被她一剑穿心时,极致的荒芜与绝望。
那种深入骨髓的愧疚与不舍,汹涌得快要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微微抬头,水雾氤氲的眼眸茫然地看着我,声音颤抖细碎,带着无尽的困惑与慌乱:
“师兄…… 我脑子里…… 好多东西…… 我好像…… 忘了很重要的人……”
“我好对不起他…… 真的,好对不起他……”
她无意识的呢喃,字字剜心。
我抱着她单薄的身子,掌心微微发颤,眼底所有温柔褪去,只剩万古无解的沉郁与酸涩。
她忘了。
忘了那个人是我。
忘了她亏欠我万古情深,忘了她亲手斩断我们所有退路。
而今日,在这片宿命开启的秘境之中,所有被掩埋的真相,终于要慢慢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