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隔阂，咫尺生隙

晨光浅浅铺落庭院，落樱残瓣沾着晨露，静得无声。

我指尖落在她柔软的发顶，触感温热熟悉，是我守护了生生世世的温度。语气温柔舒缓，一如既往地替她抚平梦魇留下的郁结，试图将她重新拉回全然信任我的安稳里。

可这一次，清绾没有像往常一样顺势依赖。

她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微微偏头，轻轻避开了我的触碰。

动作很轻，像是无心之举，青涩懵懂，没有半分恶意。可落在我眼底，却比利刃割心还要刺骨。

咫尺之间，骤然生隙。

我垂落的指尖微顿，心底那片强撑已久的安稳，轰然裂开一道细缝。

她自己未曾察觉这份反常，只是下意识蹙眉，心口闷闷的，空落又别扭。

昨夜那场猩红旧梦残留的情绪，太深、太沉。

梦里那个黑衣人影明明面目模糊，可那深入骨髓的愧疚、酸涩、悔恨，还有万般不舍，全都真实得可怕。醒来之后，那份情绪并未散去，反而死死缠在她神魂深处，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不懂缘由，只觉得心底莫名别扭。

尤其是面对我的时候。

往日里，只要我靠近，她便心安、便踏实，恨不得时时相随、步步相依。可今日清晨，我温柔的触碰、温和的语气，明明和从前分毫不差，她却隐隐生出一丝陌生的违和感。

像是心底有两个声音在拉扯。

一个声音，是今生朝夕相伴的信任 —— 师兄温柔、正直、待我极好，是我最安心的依靠。

另一个无声的、来自神魂深处的本能，却在隐隐抗拒、躲闪、惶恐。

那是仙魔殊途刻下的本能忌惮，是前世爱恨决裂留下的潜意识伤痕。

她分不清，道不明，只化作这细微的、不自知的疏离。

“怎么了？” 我压下心口翻涌的涩意，眼底温柔不改，轻声询问。

清绾摇摇头，眸光微微闪躲，不敢长久直视我的眼眸，小声道：“没、没什么。”

她抿了抿唇，心头纷乱如麻，迟疑许久，还是忍不住轻声问我：“师兄，你说…… 人会不会梦见，自己前世发生过的事？”

我心口重重一沉。

来了。

她开始怀疑了。

不再是单纯疑惑梦境虚实，而是开始触及轮回前世的真相。

我望着她清澈却迷茫的杏眸，望着她眼底浅浅的忐忑与探究，喉咙微紧。

我可以骗她梦境是虚、是幻、是心神不稳所致。

可我骗不了她神魂深处苏醒的记忆，骗不了刻入骨髓的宿命羁绊。

良久，我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克制：“修行者神魂澄澈，偶尔窥见前世残景，也属寻常。”

一句话，不轻不重，却彻底印证了她心底的猜想。

清绾瞳孔微颤，指尖轻轻攥住衣角，脸色又白了几分。

“那…… 如果梦里，我亲手伤害了一个很重要的人呢？”

她抬眸看我，眼底盛满茫然无措的痛：“我明明不想伤他，可我不得不伤他，那种绝望、心痛，好像…… 刻在灵魂里一样。”

这一刻，她的情绪真挚滚烫，字字都是前世残留的悲恸。

我静静看着她，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她口中那个被她亲手伤害、让她痛彻心扉、万般愧疚的人。

是我。

万古之前，九天仙台，漫天战火，苍生压身。

她别无选择，只能拔剑相向，刺破我魔元，斩断彼此羁绊，亲手葬送我们唯一的相守。

世人皆赞她大义殉情，舍小爱济天下。

无人知晓，她此后轮回千万载，岁岁年年，神魂皆困于这场遗憾。

我凝眸望着她，嗓音低得发哑，温柔却带着无法逆转的宿命沉重：“若是宿命所逼，便算不得你的错。”

我从未怪过她。

从来没有。

哪怕万箭穿心，哪怕身碎魔陨，哪怕被她亲手背叛决裂，我从未有过半分怨怼。

我唯独心疼她，心疼她生生世世困在愧疚里，心疼她轮回千百次，次次为我心痛、为我茫然、为我辗转难安。

清绾怔怔看着我，似是被我这句话安抚，又似愈发困惑。

她总觉得，我好像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的梦，知道她的痛，知道她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可我偏偏什么都不说透，只是温柔地陪着她，安抚她，包容她所有突如其来的情绪。

“师兄好像…… 永远都懂我。” 她轻轻呢喃。

可话音落下，又是一阵莫名的疏离。

懂她的人太温柔、太完美，完美得不像今生该有的缘分。

晨风吹过庭院，落樱簌簌而落，落在我们之间，隔开一寸微不可见的距离。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垂眸避开我的视线，轻声道：“我今日有些心神不宁，想独自后山静修片刻。”

从前，她从不一人修行。

她永远黏着我、靠着我、追着我的气息。

而今，她第一次主动推开我，想要独处、想要远离、想要避开这份让她心慌的羁绊。

我看着她故作平静的侧脸，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慌乱，心底了然。

封印彻底松动，记忆归潮不可逆。

她的道心、她的本能、她的神魂，已经开始本能地逃避这段仙魔相悖、注定悲剧的缘分。

“好。” 我轻轻应下，没有阻拦，没有强求。

我从不逼她。

无论是今生，还是万古之前，我永远任由她选，永远尊重她的所有决定。

哪怕她选择天下、选择正道、选择推开我。

清绾闻言，微微松了口气，提起裙摆，快步走出庭院，背影轻盈却仓促，像是在逃离什么无形的束缚。

庭院再度只剩我一人。

满目落花，满院清风，却满室孤寂。

我缓缓抬眸，望向她离去的后山方向，眼底所有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幽暗。

是千万朝夕温柔积攒的偏爱，第一次，因为宿命，开始倒退。

我低声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只剩无尽的酸涩苍凉。

没关系。

跌落也好，疏离也罢，猜忌亦无妨。

只要能护她安稳，只要能陪在她身旁。

哪怕来日，她忆起所有前尘，彻底厌我、惧我、弃我。

我亦无悔。

只是风落樱残，岁岁年年。

我守得住她今生安稳，却守不住，她再也不会毫无保留奔向我的真心。

宿命的别离，从这一刻，已然悄然开始。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