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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灵犀一顾从天而降的灵犀夫人

四月初的长安,天暖得正好。

屈落蓉怀孕满六个半月,肚子大得低头看不见自己的脚尖。刘彻每日上朝前都要在她肚子上覆一覆手,最近又加了一句话:“弗陵,蓉彻,别闹你们母妃。”有时管用,有时不管用。蓉彻尤其爱在夜里动,踢得她翻来覆去睡不安稳,刘彻便也跟着醒,迷迷糊糊地伸手覆上去,嘟囔一句“安静些”,掌心里便渐渐静下来。

这日午后,屈落蓉在宣室殿暖阁里翻看《椒房墨》第六卷的初版样稿。卫子夫这一卷写得格外厚,收了近八十篇短记,最后一篇写的是兰台。屈落蓉读到“兰台”二字时微微顿了一下——兰台是宫中藏书之所,也是太学博士和文臣们修书论学的地方。卫子夫写兰台,写的是什么呢?

她翻到那一篇,细读下去。卫子夫写的是她年轻时偶然去兰台找一卷医书,在满架竹简间站了一个下午,最后什么也没找到,却记住了那间屋子里的墨香和竹简的触感。末尾写着——“本宫后来做了皇后,再没去过兰台。但那间屋子的味道,本宫记了二十年。”

屈落蓉合上样稿,靠回引枕上。她正想着要不要去兰台看看,紫苏便进来通报,说太学博士王式求见。

王式是太学里资历最老的博士之一,七十出头,满头白发,平日里话不多,但朝中上下都敬他三分。屈落蓉让人请他进来,王式拄着拐杖慢慢走进暖阁,行了一礼。

“昭仪娘娘,”王式开门见山,“臣今日来,是为兰台的事。”

屈落蓉请他坐下,让紫苏奉茶。

王式捧着茶盏,沉吟了片刻才开口:“兰台所藏典籍,自高祖立国以来已积万卷。但近年来书册散乱,许多竹简蛀蚀朽烂,无人整理。太学中能进兰台的博士不过三五人,且各有本职,顾不上修缮。臣听闻昭仪娘娘名下书坊日日抄书万卷,抄写员数百,便想着——能否请娘娘拨一些人手,帮兰台整理修缮典籍?”

屈落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兰台是皇家藏书之所,太学博士们向来把它看得极重,轻易不许外人插手。王式今日来求她,显然是思虑了许久,也放下了身段。

“王博士要多少人手?”她问。

王式见她没有推辞,面色一松:“十人即可。懂些文墨,能辨认竹简上的隶书,不碰不该碰的东西。”

屈落蓉想了想,道:“妾身明日让念初书坊拨十个人过去。另外——”她从案边取过一卷《椒房墨》第六卷的样稿,翻到那篇写兰台的短记,递给王式,“王博士先看看这个。”

王式接过样稿,低头看了片刻。他年纪大了,视力不好,但读了几行后,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亮了一下。他看完最后一句话,沉默了一会儿,将样稿放回案上。

“皇后娘娘写的那间兰台,”他缓缓开口,“与臣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墨香、竹简、午后从窗棂里漏进来的光。臣在兰台待了四十年,写不出来。”

屈落蓉看着他,轻声道:“皇后娘娘说,她在兰台站了一个下午,什么也没找到,却记住了那间屋子的味道。”

王式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站起身来,拄着拐杖对屈落蓉深深作了一揖:“兰台的事,多谢昭仪娘娘。”

屈落蓉起身要送,被王式摆手止住了。他颤巍巍地走出暖阁,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屈落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回头对紫苏道:“备车,去念初书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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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屈落蓉到了念初书坊。

卫子夫已经在静室里了,案上摊着《椒房墨》第七卷的初稿,旁边放着一卷新写的短记。见屈落蓉进来,她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王式去找你了?”卫子夫问。

屈落蓉在她对面坐下,将兰台的事说了。卫子夫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拿起案上那卷新写的短记递过来。屈落蓉展开一看,是一篇写兰台的续篇,末尾写着一句话——“本宫如今再去兰台,不必找书了。本宫只想看看那间屋子,闻闻那间屋子的味道。看看它还在不在。”

屈落蓉将短记放回案上,看着卫子夫。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秋香色深衣,头发只簪了一支银簪,眉目比去年舒展了许多,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比从前更亮、更定。

“娘娘,”屈落蓉轻声说,“兰台要修了。王博士请了妾身拨人。娘娘若是想去看看,明日妾身陪娘娘去。”

卫子夫拿着笔的手顿了一瞬。她低头看着案上那篇写兰台的短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搁下笔,抬起头来看着屈落蓉。

“好。”她说,“明日辰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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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辰时,兰台。

兰台在未央宫的西南角,是一处三进的老院子。院中栽着两株古柏,枝干虬曲,树荫遮了大半个院子。屈落蓉到的时候,卫子夫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深衣,头发挽得齐齐整整,像是去赴一场重要的约。

两人并肩走进兰台。院中很静,只有风吹过柏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正殿的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

殿中光线昏暗,几排高大的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上面堆满了竹简和绢帛。有的竹简用绳编连,绳已朽烂,竹片散落一地;有的绢帛卷轴积了厚厚的灰,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墨香和竹木朽烂的气息,还有一缕从窗棂缝隙漏进来的日光,照在地上,照出无数飞扬的微尘。

卫子夫站在殿中央,慢慢环视了一圈。她的目光从那些散落的竹简上掠过,从那些积灰的书架上掠过,最后落在靠窗的那张旧案上。案上放着一卷摊开的竹简,旁边是一方干涸的砚台和一支秃了头的笔。

她走到那张旧案前,伸手碰了碰那卷竹简。竹简上写的是一篇策论,字迹工整,墨色已褪得发黄。她看了片刻,忽然轻声开口:

“本宫从前找的那卷医书,就在这个架子上。”她抬手比了一下左边第三排书架,“那天下午,本宫站在这里翻了两个时辰,从头翻到尾,没有找到。”

屈落蓉站在她身后,没有接话。

卫子夫收回手,转身看着整间兰台。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将她的侧脸照得柔和而清晰。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道:“这些书,修好了之后放在哪里?”

“还放在这里。”屈落蓉答道,“修好一卷,放回去一卷。兰台还是兰台。”

卫子夫点了点头。她走到殿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株古柏和满殿的书架,然后迈步走了出去。屈落蓉跟在她身后,两人在古柏下站了一会儿。卫子夫伸手碰了碰柏树的树皮,粗糙而厚实,像是碰到了一本活的史书。

“本宫往后每个月来一趟。”她忽然说,“帮王博士他们认认书。本宫不修书,但本宫认得那些字。”

屈落蓉弯了弯嘴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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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宣室殿时,刘彻正在批奏章。暗卫禀报完屈落蓉和卫子夫同去兰台的事,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皇后要在兰台帮忙认书?”他问。

“是。皇后娘娘说每月去一趟,帮王博士他们辨认竹简上的字。”

刘彻没有立刻说话。他想起卫子夫年轻时的事——她刚入宫那几年,确实常去兰台借书。那时候她还没有做皇后,只是平阳侯府送进来的一个歌女。她借的书多是医书和农书,说是替宫人们看的。后来据儿出生了,她做了皇后,就再没去过兰台。

“知道了。”他挥了挥手让暗卫退下。

当晚回到内殿时,屈落蓉正靠在榻上翻《椒房墨》第七卷的样稿。刘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覆在她隆起的腹部上。掌心里立刻传来两下轻轻的胎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嘴角弯了弯。

“兰台的事,朕听说了。”他说。

屈落蓉放下样稿,侧头看他。

“皇后愿意去,好事。”刘彻靠回引枕上,望着头顶的承尘,“她这些年闷在椒房殿里,除了养兰花就是写书。如今有地方去,有人说话,比从前强。”

屈落蓉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声道:“娘娘的文字越来越好了。第七卷里有一篇写兰台的,妾身读了两遍。”

刘彻低头看她:“你也想去兰台?”

“等生了再去。”屈落蓉弯起嘴角,“如今走不动了,兰台那个院子台阶多,爬不上去。”

刘彻低头看了看她隆起的腹部,忽然笑了一声:“等弗陵和蓉彻出来了,朕带你们一起去。让兰台那帮博士看看,灵犀昭仪抱着两个小的爬台阶。”

屈落蓉伸手推了他一下,被他握住手,拉到唇边吻了吻指尖。

灵泉空间中,灵犀池里的并蒂莲在莲蓬上静静托着两颗莲子,粉白色的光晕温润而安宁。阿霁趴在白玉台上,一笔一画地往《汉书》里写:

“天汉二年四月,太学博士王式请昭仪拨人修兰台。昭仪许之。翌日,昭仪与皇后同往兰台,后曰‘本宫每月来一趟,认认书’。是夜,帝闻之,曰‘好事’。”

她搁下笔,托着腮看了一会儿,又添了一行:

“灵犀池并蒂莲结子二枚,已近七月。昭仪腹隆,帝日覆手其上。兰台古柏,春深如许。”

窗外,长安城的四月天暖融融的。兰台院中那两株古柏在暮色里静静立着,新叶老叶交叠在一起,沉甸甸的绿。念初书坊的静室里,卫子夫正伏案写着第七卷的最后一篇,案上那盆兰花开到了第五朵,淡白色的花瓣在春夜里静静舒展。而宣室殿中,刘彻还覆着手在屈落蓉腹上,偶尔低头看一眼,像是在等里面那两个小家伙再踢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