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长安,秋意渐浓。宣室殿前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落了一地,宫人每日要扫上三遍。
屈落蓉怀孕满一月半,胎象比前些日子稳了许多。晨起的恶心感淡了,胃口也好了些,只是人比从前更容易犯困。刘彻给她立了规矩:每日午憩不得少于一个时辰,书坊的事只准午后去,酉时之前必须回宫。她嘴上嫌他管得宽,心里却是受用的。
这日午后,屈落蓉从长门宫接回刘髆,顺道去了趟书坊。宋河正在后堂对着新到的六卷书稿发愁——娘娘说每日五卷,可六本书轮着出,书架上的存量撑不了几日便要见底。他见屈落蓉进来,像见了救星似的迎上去。
“娘娘,人手实在不够了。”他递上账册,一笔一笔指给她看,“希望、开心、落蓉、长乐,四间书坊每日抄五卷,加上之前六本的存卷,抄写员已经排了三班倒。若再不加人,下个月怕是要断货。”
屈落蓉翻了翻账册,指尖在“冲喜善堂”旁边那间空铺子的记录上停了一下。那间铺面原是间杂货铺,东家上个月搬走了,至今还挂着“招租”的木牌。
“那间铺子,”她抬手指了指窗外,“买下来。”
宋河一怔:“娘娘要在善堂旁边再开一间?”
“不开书坊,开抄书坊。”屈落蓉在案前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卷新写的书稿,“从今日起,念初书坊。”
她将那卷书稿放在案上,封面上写着两个字——有翡。
宋河接过翻了翻,眼睛一亮。《有翡》讲的是一个少女持刀走江湖的故事,快意恩仇,刀光剑影,和之前那些宫斗权谋、仙侠情爱全然不同。他飞快地翻了几页,越看越觉得这书要火。
“娘娘,这书写得好!”他抬起头,又犹豫了一下,“只是……抄写人手……”
“招二十五人。”屈落蓉打断他,语气笃定,“念初书坊专司抄写,与另外四间协作。稿子从希望书坊调,抄好的书册分送各坊售卖。管事的人……”她顿了顿,“妾身和皇后娘娘一起管。”
宋河手里的书稿差点掉在地上。
皇后娘娘?
他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问。屈落蓉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解释,只是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长街上,落蓉书坊门口排着队,买书的人从柜台一直排到了街角。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昨日去长乐宫给卫子夫送书的事。
昨日她带了新出的《周生如故》样稿去长乐宫,原只是想请皇后指教一二——毕竟卫子夫在宫中多年,比她更懂规矩。没想到卫子夫接过书稿翻了两页,竟一口气读了大半卷,读到周生辰剔骨之刑时,眼眶微微泛了红。她合上书稿时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这书里写的人,比宫里许多活人都真。”
屈落蓉当时没接话,但心里记下了。她今日来书坊前,已经让人去长乐宫传了话——若皇后娘娘不嫌弃,不如一起做点事。
“娘娘,”宋河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念初书坊的匾额,让谁写?”
屈落蓉转过身,弯了弯嘴角:“陛下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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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长乐宫时,卫子夫正在椒房殿里修剪那盆兰花。
椒房殿在未央宫,是她当年生下刘据后被册立为皇后时入住的。殿中以椒和泥涂壁,温暖芳香,是皇后的正殿。她在这里住了十几年,从歌女到皇后,从盛宠到平淡,椒房殿的每一面墙、每一根柱都记得她的来路。
宫女跪在地上,将屈落蓉的话一字不落地禀报完,最后补了一句:“灵犀昭仪说,念初书坊由娘娘和她一同管着,若娘娘得空,明日请去书坊看看。”
卫子夫放下剪子,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指。她看着那盆被她修剪得规规矩矩的兰花,许久没有说话。
一同管着。一个昭仪,请皇后替她管一间抄书坊。
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在空旷的椒房殿里回荡了一圈便散了。宫女垂着头不敢抬眼,只听见皇后站起身来,裙裾拂过地砖的声音。
“去回灵犀昭仪,”卫子夫的声音平静如水,“明日辰时,本宫在念初书坊等她。”
宫女退下后,卫子夫走到窗前。窗外是未央宫的庭院,秋日的阳光照在汉白玉的台阶上,明亮得有些刺眼。她想起昨日读的那卷《周生如故》,想起里面那句“辰此一生,不负天下,唯负十一”。她做了三十八年皇后,负过谁,又被谁负过,到了这个年纪已经懒得算了。
但书里那句话让她坐了很久。如今屈落蓉递来一间书坊,她接不接?
她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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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辰时,长安城东。
念初书坊的门前铺了红绸,匾额用红布蒙着,等着揭幕。二十五名新招的抄写员已经在后堂坐定,每人案上摆着笔墨和一卷空白的竹简。宋河在门口来回踱步,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街角。
先来的是屈落蓉。她从马车上下来,身后跟着紫苏和两个太医——刘彻派的人,她甩不掉。她今日穿了一身秋香色的深衣,外面罩了件杏色披帛,小腹微微隆起,被衣料遮得不太明显,但细看已能看出几分孕态。
她走到匾额下站定,抬头看了看那块被红布蒙着的牌子,弯起嘴角。
片刻后,街角传来仪仗的动静。屈落蓉转过头,看到一列宫人引着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来。车帘掀开,卫子夫从车上下来。她今日没有穿皇后的全套礼服,只着一身深青色的曲裾,头上簪了一支素银凤钗,妆容淡雅,通身的气度却依然让人不敢直视。
“皇后娘娘。”屈落蓉上前行了一礼。
卫子夫伸手扶住她:“你有身子,不必行礼。”她的目光在屈落蓉小腹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看向那块红布蒙着的匾额,“陛下写的?”
“嗯。”屈落蓉点头,“他说念初书坊的匾额,他亲自题。今日一早让人送来的。”
卫子夫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并肩站在匾额下,身后是二十五名抄写员和闻讯赶来的百姓。街面上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认出了皇后的仪仗,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是皇后娘娘!”
“灵犀昭仪和皇后娘娘站在一起……”
“这书坊是她们一起开的?”
屈落蓉没有理会那些议论。她转头看了卫子夫一眼,卫子夫恰好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谁都没有说话,却像是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
“揭匾吧。”屈落蓉说。
卫子夫点了点头。两人各执红绸的一角,同时一扯。红布滑落,匾额露了出来——“念初书坊”四个字,笔力沉雄,是刘彻亲笔。
人群中爆出一阵叫好声。
屈落蓉退后一步,让卫子夫先进门。卫子夫在门槛前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然后她抬步走了进去,在书坊里慢慢走了一圈,看了书架,看了抄写案,看了后堂那间留给她的静室。
静室的案上摆着一套新茶具和一盆兰花,和椒房殿那盆一模一样。
卫子夫站在案前,伸手碰了碰兰花的叶子,忽然轻声开口:“你查过本宫?”
屈落蓉站在门口,没有否认:“娘娘在椒房殿养了十几年的兰花,宫里人都知道。”
卫子夫沉默了一会儿,收回手,在案后坐下。她拿起案上那卷新到的《有翡》样稿翻了翻,翻了几页后忽然停住,抬头看向屈落蓉。
“这书里的周翡,”她的声音很轻,“是个女子持刀走江湖。你写这个,是想告诉本宫什么?”
屈落蓉靠在门框上,日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将她的轮廓笼在一层暖光里。她想了想,认真道:“没什么。就是觉得娘娘在椒房殿里待得太久了,偶尔出来看看江湖也好。”
卫子夫看了她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翻那卷书,嘴角弯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这书,”她翻到某一页时忽然开口,“每日五卷太慢。至少八卷。”
屈落蓉一怔,随即笑了:“娘娘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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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宣室殿时,刘彻正在批奏章。
暗卫跪在案前,将念初书坊揭匾的事一五一十禀报完,最后补了一句:“皇后娘娘在书坊里坐了半个时辰,走的时候带走了《有翡》前五卷的样稿,吩咐抄写员先抄这一本。”
刘彻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光,忽然笑了一声。
“她倒会挑人。”他自言自语道。
暗卫不敢接话,等着他挥手退下。刘彻沉默了片刻,忽然又问:“昭仪呢?”
“昭仪娘娘在书坊待了一个时辰便回宫了,说是困了。太医跟着,脉象平稳。”
刘彻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让暗卫退下。殿中安静下来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卷书稿——那是《有翡》的全本,屈落蓉昨夜放在他案上的。他翻到某一页,上面写着一句话:“我辈中人,惩恶扬善,问心无愧。”
他合上书稿,放在案上,起身往内殿走去。屈落蓉正靠在榻上打盹,手里还攥着一卷没看完的样稿。他走过去,轻轻将那卷样稿从她手中抽走,替她掖了掖被角。
灵泉空间中,灵犀池里的并蒂莲在莲蓬上轻轻颤了颤,两颗莲子又饱满了几分。阿霁趴在白玉台上,一笔一画地在《汉书》上写着:
“天汉元年十月,昭仪开念初书坊于善堂之侧,与皇后共管之。帝亲题匾额,后与昭仪并肩揭幕。是日,《有翡》出鞘,长安纸贵。”
她搁下笔,托着腮看了一会儿,又添了一句:
“灵犀池并蒂莲结子二枚,渐稳。皇后卫氏入书坊,与昭仪共事,后宫中未有之奇景也。”
窗外秋阳正好,长安城东的念初书坊里,二十五名抄写员正伏案疾书,“沙沙”的笔声汇成一片。卫子夫坐在静室里,就着一盏茶翻看《有翡》的样稿,读到周翡在四十八寨练刀那一段时,嘴角微微弯了弯。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笑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