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风
顾长风在天牢里关了五十七天。
五十七天里,他吃了五十七顿饭——每顿饭是一碗稀粥和半个馒头。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馒头硬得能砸死人。他每天靠着墙坐着,从早坐到晚,从天亮坐到天黑。
牢房里没有窗。
他不知道外面是什么天气,不知道白天黑夜,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唯一能感知时间的办法,是数送饭的次数。
一碗粥,一天。五十七碗粥,五十七天。
他在牢里想了很多事。
他想得最多的是他父亲。
他父亲顾慎之,建安二十年的进士,在许州做了一个小小的知县。他父亲做官做得很穷——不是那种装穷的穷,是真的穷。他的俸禄大部分都接济了百姓,自己留的只够吃饭。
建安二十八年,许州出了一桩大案——白马山铁矿偷采案。他父亲查到了线索,准备上报。
然后他父亲死了。
官方的说法是"急病身亡"。但顾长风不信。他父亲身体一向硬朗,从来没有过急病。
他查了十年。
从建安二十八年到建安三十八年,他查了整整十年。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书生,变成了一个满脸胡茬的落魄文人。他花光了所有的积蓄,得罪了所有不该得罪的人,最终——查到了钱世安的头上。
然后他也被关进了天牢。
但他不后悔。
他在牢里对自己说——如果重来一次,他还是会查。
因为有些事,不做不行。
沈牧之把顾长风接到了吕氏书坊。
吕表叔腾出了一间厢房,给顾长风住。又去药铺抓了几副补气的药,每天煎了给他喝。
顾长风喝了三天药,脸色才慢慢好了一些。从蜡黄变成了苍白,从苍白变成了一丝血色。
第四天,他能下床走动了。
他在后院的枣树下站了一会儿,看着天上的云。
云很白,很慢,像是被风吹着的棉絮。
"多久没看到天了?"他自言自语。
"五十七天。"沈牧之站在廊下说。
顾长风转过头,看着他。
"你——你什么时候到京城的?"
"比你早一个多月。"
"你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顾长风看着他,看了很久。
"沈牧之。"他说。
"嗯?"
"你——是沈廷安的儿子吧?"
沈牧之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在天牢里听狱卒说的。"顾长风说,"狱卒说——有一个从苍梧山来的年轻人,递了一份奏疏弹劾永宁侯。那个年轻人姓沈,他父亲叫沈廷安。"
他顿了一下。
"沈廷安——建安三十年被贬到云州的那个沈廷安?"
"是。"
"他——他还好吗?"
沈牧之沉默了。
"我父亲——"他说,"建安三十二年死的。"
顾长风闭上了眼睛。
"怎么死的?"
"病死的。"沈牧之说,"被贬到云州之后,郁郁不得志,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建安三十二年冬天,咳了三个月,没熬过去。"
顾长风靠在枣树上,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父亲——也是被他们害死的。"
"我知道。"
"你知道?"
"我在许州查过。"沈牧之说,"你父亲顾慎之,建安二十八年查白马山铁矿,准备上报。上报之前,他突然'急病身亡'。我查了当时的药方——药方里有几味药,不该出现在治风寒的方子里。"
顾长风猛地睁开了眼睛。
"你——你查过?"
"查过。"沈牧之说,"但我没有找到直接证据。药方的原件已经销毁了,开方的大夫也死了。我只能怀疑——不能确定。"
顾长风的手攥紧了。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他们杀了我父亲。但我没有证据。我查了十年——没有找到证据。"
"你没有找到。"沈牧之说,"但我找到了别的东西。"
他看着顾长风。
"你父亲查铁矿,我父亲查军粮。两条线,最终汇到了同一个人身上。你查了十年,我走了两个月——我们把两条线合在了一起。"
顾长风看着他,眼眶红了。
"所以——钱世安倒了?"
"倒了。"
顾长风靠在枣树上,仰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
他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滴在了衣襟上。
他没有出声。
他只是哭。
无声地哭。
陆婉清
七月初七。
陆婉清来见沈牧之。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是吕表叔买的那几件中的一件,淡青色的棉布衫子,头发也梳好了,挽了一个简单的髻。
她的脸色比刚到的时候好了一些,但还是苍白。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七天的山路和半个月的奔波,把她瘦成了一把骨头。
但她的眼睛很亮。
"旨意的事,我都知道了。"她说,"钱世安流放岭南?"
"是。"
"免了死罪?"
"是。"
陆婉清沉默了一会儿。
"免了死罪——也好。"她说。
"也好?"沈牧之有些意外。
"杀了他,鹤年也活不过来。"陆婉清说,"让他活着——活着看自己的爵位被革、家产被抄、党羽散去。活着看自己从一个侯爷变成一个流放犯。这比杀了他更难受。"
沈牧之看着她。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问。
"回白马镇。"
"回白马镇?"
"嗯。"陆婉清说,"鹤年埋在白马镇。我要回去守他的墓。"
"白马镇——你一个人回去?"
"一个人。"陆婉清说,"我习惯了。"
沈牧之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有说。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递给她。
"这是什么?"
"银子。"沈牧之说,"五十两。不多——你拿着,回去路上用。"
陆婉清没有接。
"我不能要你的银子。"
"这不是我的银子。"沈牧之说,"这是从钱世安的抄家清单里拨出来的——都察院拨的,给受害者的抚恤。你丈夫孙鹤年是受害者之一,这是你应得的。"
陆婉清看着他。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接过了布包。
"谢谢。"
"不用谢。"
陆婉清把布包揣进怀里,转身要走。
"陆姐姐。"沈牧之叫住了她。
她回过头。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陆婉清看着他,微微一笑。
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
"我打算——好好活着。"她说。
然后她走了。
沈牧之站在后院的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胡同的尽头。
她的背影很瘦,但很直。
像一棵被风吹弯了但没有折断的竹子。
去留
七月初八。
沈牧之坐在后院的枣树下,想了整整一天的事。
他在想——接下来怎么办。
回苍梧山?
苍梧山是他穿越之后的第一个家。山上有竹林、有溪水、有一间茅草屋。他在山上住了半年,种菜、砍柴、读书、练字。那段日子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场梦。
但他知道——他不可能在山里待一辈子。
他是穿越者。
他知道这个世界的历史走向。他知道建安三十八年之后会发生什么——北境会乱,边关会打仗,朝堂会洗牌。他知道很多事——但他不能改变所有的事。
他能做的,只是在他能触及的范围内,做一些事。
比如——替父亲还一个公道。
比如——替孙鹤年讨一个说法。
比如——替陆承恩翻一个案子。
这些事,他做了。
做完了。
然后呢?
他不知道。
他在枣树下坐了一天,从早坐到晚。
傍晚的时候,顾长风从厢房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端着一碗药,皱着眉头喝。药很苦,他的脸皱成了一团。
"你在这坐了一天了?"顾长风走到他旁边,坐在台阶上。
"嗯。"
"想什么呢?"
"想——接下来怎么办。"
顾长风喝完了药,把碗放在台阶上。
"你打算回苍梧山?"
"不知道。"
"那你想去哪?"
沈牧之摇了摇头。
顾长风看着他,想了想。
"沈牧之。"他说,"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
"二十一。"顾长风重复了一遍,"我二十一的时候,刚中了秀才。那时候我觉得——天下没有什么事是我做不到的。"
他笑了一下。
"后来我发现——我什么都做不到。我查了我父亲的案子十年,查了个寂寞。最后还是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替我做到了。"
沈牧之看着他。
"我不是替你做的。"他说,"我是替我父亲做的。"
"我知道。"顾长风说,"但你做的事情——不只是替你父亲。你替所有被钱世安害过的人,讨了一个公道。"
他顿了一下。
"你才二十一岁。你已经做了一件很多人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接下来——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不要想太多。"
沈牧之看着他。
"你呢?"他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顾长风想了想。
"我要去云州。"
"云州?"
"我父亲被贬到云州之前,在云州做过一段时间的教谕。"顾长风说,"他在云州有一些旧交。我想去云州——把他当年的案子重新翻一遍。"
"你父亲的案子?"
"对。"顾长风说,"钱世安倒了,但害死我父亲的不只是钱世安。当年在许州,还有几个人——帮钱世安掩盖真相的人。他们没有被追究。"
"谁?"
"我还不确定。"顾长风说,"但我有一些线索。我需要去云州查。"
沈牧之看着他。
顾长风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跟五十七天前在天牢门口见到他的时候相比,他像换了一个人。
不——他没有变。
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只是天牢把他压了五十七天,把他的光芒压住了。现在他出来了,光芒又露出来了。
"我跟你一起去云州。"沈牧之忽然说。
顾长风愣了一下。
"你——"
"我父亲死在云州。"沈牧之说,"我还没有去过他死的地方。我想去看看。"
顾长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一起去。"
陆廷玉
七月初九。
陆廷玉来吕氏书坊找沈牧之。
他瘦了不少——脸上的婴儿肥消了,下巴尖了,颧骨高了。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执拗。
"我来跟你告别。"他说。
"去哪?"
"回白马镇。"陆廷玉说,"我姐姐要回去了,我不放心她一个人。"
"你姐姐——她还好吗?"
"还好。"陆廷玉说,"她比我想的坚强。"
沈牧之点了点头。
"你呢?"陆廷玉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跟顾长风去云州。"
"云州?"陆廷玉想了想,"云州远吗?"
"很远。从京城到云州,走官道要一个多月。"
"那你路上小心。"
"你也是。"
陆廷玉点了点头。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东看看西看看,像是在记住这个地方。
"沈大哥。"他忽然说。
"嗯?"
"你——你以后还会来京城吗?"
"不知道。"沈牧之说,"也许吧。"
"那你来的时候——来找我。"陆廷玉说,"我在白马镇。我姐姐守鹤年哥的墓,我——我在白马山种地。"
"种地?"
"嗯。"陆廷玉笑了一下,"白马山以前是铁矿,现在铁矿产量被朝廷接管了,山上空了一大片。我打算把那片地开出来,种粮食。"
沈牧之看着他。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经历过父亲被杀、姐姐被追杀、自己被关在天牢里——经历了这些事之后,他想做的事是种地。
"好。"沈牧之说,"等我去白马镇找你。"
陆廷玉笑了。
那个笑容很干净,像白马山上的风。
出发
七月十二日。
沈牧之和顾长风从京城出发了。
他们走的是南门。出了南门,沿着官道往西南方向走,第一站是许州,从许州转道往西,就能到云州。
路上走了三天,到了许州。
许州城比沈牧之想象中小。城墙不高,城门不大,城里的街市也不算热闹。但街道很干净,铺子也很整齐。
他们在许州住了一晚。
客栈的名字叫"悦来客栈",是许州城里最大的一家客栈。客栈的老板是个胖老头,姓孙,跟沈牧之聊天的时候,提到了一个名字——
"你说你去云州?"胖老头一边擦桌子一边问。
"是。"
"云州啊——我年轻时去过。从许州往西,过了伏牛山就是。路上不好走,山多路窄。"
"伏牛山有匪吗?"
"以前有。"胖老头说,"建安三十几年那会儿,伏牛山上有一伙土匪,闹得厉害。后来——不知道怎么了,忽然就散了。听说是被官府剿了。"
沈牧之没有追问。
他喝完了茶,回了房间。
顾长风已经在床上躺下了。他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走了一天的路,累得不行。
"睡吧。"沈牧之说,"明天赶路。"
"嗯。"顾长风闭着眼睛应了一声。
沈牧之吹灭了油灯,躺在另一张床上。
黑暗中,他听到了窗外的虫鸣声。
虫鸣声一阵一阵的,此起彼伏,像是在唱歌。
他闭上眼睛,想着明天要走的路。
从许州到云州,还有二十多天。
二十多天之后,他就能到云州了。
到云州之后——他要去看父亲的墓。
父亲沈廷安,建安三十二年冬天,死在云州。死的时候四十三岁。
沈牧之穿越到这个身体的时候,原主只有十五岁。原主在父亲死后,独自离开了云州,一路流浪到了苍梧山,在山上住了半年,然后——沈牧之来了。
也就是说,原主也没有去过父亲的墓。
父子两代人——都没有去给沈廷安上过坟。
这一次,他要替他们去。
他翻了个身,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他看到了一座山。
山上有一棵松树,松树下有一座坟。坟前有一块石碑,碑上写着——
"故云州教谕沈廷安之墓。"
他在梦里走到坟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顾长风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桌前喝水。
"醒了?"
"嗯。"
"走吧。"顾长风站起来,把包袱背在肩上,"今天过伏牛山。"
沈牧之也起来了,收拾好包袱,跟着顾长风走出了客栈。
客栈外面的街上,人来人往。卖包子的、卖豆浆的、挑担子的、赶驴车的——一切如常。
沈牧之走在街上,阳光照在他的背上,热乎乎的。
他忽然想起了两个月前——他从苍梧山出发的那天。
那天也是晴天。
他背着一个包袱,走在山路上,脚下是碎石和泥土,头顶是蓝天和白云。
那时候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他。他只知道——他要去做一件事。
现在,那件事做完了。
他又要去做另一件事了。
路还很长。
但他不怕。
他从来不怕。3
好甜好可爱,完全戳中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