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就出发了。
河内县城的北门刚开,沈牧之和陆廷玉就出了城。两个人都换了装束——沈牧之穿了一件灰色的粗布短褐,头上裹着一条黑巾,脚上是一双草鞋,看起来像个赶脚的脚夫。陆廷玉穿了一身深蓝色的棉布衣裳,背上背着一个竹箱,像是走村串户的货郎。
背篓里的东西分成了两份。
沈牧之背着德丰号底账原件和陆承恩的申诉书——这两样东西用油纸包了三层,外面又裹了一层兽皮,塞在背篓的最底层,上面压着干粮和杂物。
陆廷玉的竹箱里放着北境屯账和孙鹤年的铁矿清单——竹箱是双层的,中间夹着一个暗格,证据就藏在暗格里。从外面看,竹箱里装的是些针线和布头,跟货郎的箱子没什么两样。
"太行陉有多长?"沈牧之问。
"从河内到怀州,大约一百二十里。"陆廷玉说,"翻过太行山的主脉,出了天井关,就是怀州地界。从怀州往北,走官道到京城,还有三百里。"
"五天能到?"
"脚程快的话,四天。"陆廷玉说,"但太行陉不好走。路窄,弯多,有些地方只能容一个人通过。而且——"
他顿了一下。
"而且什么?"
"太行陉里有一伙山匪。"
沈牧之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山匪?"
"叫'黑风寨'。"陆廷玉说,"寨子在天井关以南二十里的一个山谷里。寨主叫刘黑子,手下有百十号人。"
"你以前走过这条路?"
"走过两次。"陆廷玉说,"第一次是建安三十六年,从京城回许州。第二次是建安三十七年,从许州回京城。两次都平安无事。"
"为什么?"
"因为刘黑子有一个规矩——不抢读书人。"陆廷玉说,"他早年考过秀才,没考上,落了草。他对读书人有一种……复杂的感情。"
"复杂?"
"他抢商人不抢书生,抢官差不抢百姓。"陆廷玉说,"我第一次走太行陉的时候,被他的人拦住了。他们翻了翻我的包袱,发现里面有书,就放我走了。还给我塞了两个馍。"
沈牧之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装书生?"
"不用装。"陆廷玉指了指他背上的背篓,"你背篓里露出来的那本书——《大魏律疏》,他们认识。"
沈牧之低头看了看。背篓的侧袋里确实塞着一本《大魏律疏》——那是他在河内县的一家旧书铺里花三文钱买的,本来是为了路上翻阅,没想到歪打正着。
"那你的竹箱呢?"
"我的竹箱里有针线和布头。"陆廷玉说,"看起来像个货郎。货郎他们也不怎么抢——货郎穷,没什么油水。"
"那如果他们翻箱呢?"
陆廷玉拍了拍竹箱。
"暗格做得很结实。"他说,"我在河内县找了一个老木匠做的。除非把箱子拆了,否则找不到暗格。"
沈牧之点了点头。
两个人沿着官道往北走。
太行山在远处等着他们。
从河内县到太行山脚,大约三十里平路。路很宽,两边是农田,麦子已经抽了穗,沉甸甸地垂着头。田里有人在除草,弯着腰,一锄一锄地刨。
沈牧之走在前面,陆廷玉跟在后面。
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太阳升到了头顶。路两边的田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荒坡和灌木。远处的山越来越近,越来越高,像一堵巨大的墙横在天地之间。
"到了。"陆廷玉说。
太行陉的入口在两座山之间的一条窄谷里。谷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大字——"太行陉"。石碑已经风化得很厉害了,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
谷口有几间破屋,像是以前守关的兵丁住的。现在屋顶塌了,墙也倒了,只剩下一截断墙和半扇门。
"以前这里有驻兵?"沈牧之问。
"有。"陆廷玉说,"太祖皇帝的时候,太行陉是军事要道,驻了一个营的兵。后来边关北移,这里就不重要了,驻兵撤了,路也荒了。"
"现在还有人管吗?"
"名义上归怀州府管。"陆廷玉说,"但实际上没人管。路坏了没人修,匪来了没人抓。"
他们走进了谷口。
谷里的路很窄,只有三四尺宽。两边是陡峭的岩壁,岩壁上长满了苔藓和杂草,偶尔有一两棵小树从石缝里钻出来,歪歪扭扭地往上长。
脚下的路坑坑洼洼,有的地方铺着石板,石板已经碎了,露出下面的黄土。
沈牧之走得很小心。
谷里没有风,空气闷热,带着一股潮湿的石头味。头顶上只能看到一条窄窄的天空,蓝得发白。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们到了一个岔路口。
左边的路宽一些,通往山谷深处。右边的路窄一些,往上爬坡。
"走哪边?"沈牧之问。
"右边。"陆廷玉说,"左边的路通往黑风寨。"
沈牧之看了一眼左边的路。
路很平坦,走起来一定很舒服。但路的尽头是一片密林,密林里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木桩和栅栏——那是山寨的哨卡。
他转过头,走上了右边的路。
右边的路比左边的难走得多。
坡很陡,路上的碎石很多,踩上去容易打滑。沈牧之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陆廷玉在后面扶着他。
"你体力不行。"陆廷玉说。
"我知道。"
"多走走就好了。"
"你说得轻松。"
陆廷玉笑了一下。
他们爬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一块平台。平台上有一棵老松树,树冠很大,遮出了一片阴凉。松树下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坐着一个老头。
老头穿着一件破棉袄,头上戴着一顶草帽,手里拿着一根旱烟袋,正在吞云吐雾。
沈牧之的心提了起来。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过路的?"
"是。"陆廷玉上前一步,"我们是赶路的,要去怀州。"
老头"嗯"了一声,目光在沈牧之的背篓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陆廷玉的竹箱。
"书箱?"他指了指陆廷玉的竹箱。
"货箱。"陆廷玉说。
老头"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他磕了磕烟袋,站起来,往左边的路走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话。
"前面的路不好走。过了天井关就好了。"
然后他继续走了。
沈牧之和陆廷玉对视了一眼。
"他是黑风寨的人?"沈牧之低声问。
"应该是。"陆廷玉说,"黑风寨在这一带设了暗哨,盯着过路的人。"
"他没有拦我们?"
"因为我们看起来不值得拦。"陆廷玉说,"一个脚夫,一个货郎——身上能有多少钱?"
沈牧之苦笑了一下。
他们继续往前走。
下午的时候,他们到了天井关。
天井关是太行陉最险要的地方。关隘建在两山之间的一处窄口上,两边是百丈高的悬崖,中间只有一条路通过。关口有一座石门,石门已经塌了一半,只剩下一截门框和半扇门。
门框上刻着一行字——"天井关,建安二年立"。
关口没有人。
沈牧之穿过石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石门的两边是光秃秃的岩壁,岩壁上有一道道水渍的痕迹,像是眼泪。
"天井关以北,就是怀州地界了。"陆廷玉说。
他们下了关,沿着山路往下走。
山路的另一边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里有一条河,河水很浅,能看到河底的石头。河岸边有一片村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那是怀州府的辖地。"陆廷玉说,"到了这里就安全了。黑风寨的人不会过天井关——关那边有怀州府的驻兵。"
沈牧之松了一口气。
他们在村子里找了一户人家,借了一间屋子过夜。主人家是一对老夫妻,很热情,给他们烧了热水,煮了面条。
面条是手擀面,很筋道,浇上一点猪油和葱花,香得不得了。
沈牧之吃了三大碗。
"你多久没吃这么多了?"陆廷玉问。
"很久了。"沈牧之说,"从苍梧山出来之后,就没吃过一顿饱饭。"
"到了京城就好了。"陆廷玉说,"京城什么都有。"
沈牧之笑了一下。
他看着窗外的天色。天已经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远处的太行山变成了一道黑色的轮廓,横亘在天际线上。
太行山的那一边,是许州。
许州的那一边,是周德茂。
他不知道周德茂现在在做什么。也许在猎户小屋里煮米汤,也许在山脊上看月亮,也许什么都没做,只是躺在木板床上,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消息。
"成了。"
他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然后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赶路。
从怀州到京城,走官道,大约三百里。
官道很宽,路面平整,两边种着柳树。柳枝在风里飘来飘去,像是在招手。
路上的行人多了起来——商人、书生、赶考的举子、走亲戚的妇人、押送货物的车队。沈牧之和陆廷玉混在人群里,不紧不慢地走着。
走了三天,他们过了卫辉府。
又走了一天,他们到了彰德府。
彰德府离京城只有一百五十里了。
官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多。越往北走,路上的车马越密集。偶尔有官差骑着马飞驰而过,扬起一路尘土。
"快了。"陆廷玉说。
沈牧之点了点头。
他的心跳加快了。
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看到了终点。
终点是什么?
是都察院的衙门。
是那份封事。
是父亲的冤屈。
是所有人的等待。
第五天的下午,他们看到了京城的城墙。
城墙很高,很厚,灰砖砌成,墙头插着旗帜。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上面绣着一个"魏"字。
城门口排着长队。
沈牧之排在队伍里,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走过去。
守门的兵丁比河内县的严格得多——每个人都要出示路引,包袱要打开检查。
轮到他们的时候,沈牧之递上路引。
兵丁看了一眼,抬头打量他。
"从哪来的?"
"河内。"
"去京城做什么?"
"投亲。"
兵丁又看了看陆廷玉。
"你呢?"
"跟他一起的。"
兵丁"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沈牧之的背篓上。
"打开看看。"
沈牧之的心跳了一下。
他解下背篓,放在地上,打开了盖子。
背篓上面是干粮、水壶、一件换洗的衣裳。兵丁翻了翻,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走吧。"
沈牧之把背篓重新背上,走过了城门。
城门的那一边,是一条宽阔的大街。
大街的两边是高大的建筑——酒楼、茶馆、绸缎庄、钱庄。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比河内县繁华了十倍不止。
沈牧之站在城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切。
京城。
他到了。
陆廷玉站在他旁边,也在看着这一切。
"先去哪里?"陆廷玉问。
沈牧之想了想。
"先找一个落脚的地方。"他说,"然后——"
他顿了一下。
"然后去都察院。"9
(´∀‵) 作者大大,想看后续,蹲蹲下一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