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三,天还没亮,沈牧之就起了。
他没有上山,而是在院子里打水洗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衣裳是沈福前天新洗的,粗布长衫,洗得发白,但熨得平整。沈牧之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比四个月前瘦了一圈,颧骨高了一些,眼窝深了一些,但眼神比刚穿越过来的时候稳了很多。
"少爷今天不出门?"沈福从厨房里探出头。
"出门。"沈牧之说,"去见一个人。"
"什么人?"
"父亲的老朋友。"
沈福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锅里的粥。
"要不要老奴跟着?"
"不用。"沈牧之说,"你在家等我。"
辰时刚过,沈牧之到了陆廷玉的宅院。
陆廷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今天穿得格外正式——一件藏青色的直裰,头上束着发冠,腰间挂着一枚玉佩。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商人,倒像是一个准备赴宴的世家子弟。
"走吧。"陆廷玉说。
"去哪?"
"永宁伯住在城东的清风客栈。我已经跟他说了,今天带你去拜访。"
"你怎么跟他说的?"
陆廷玉看了他一眼。
"我说,沈家的小公子想拜见世伯。"
沈牧之点了点头。
这个回答恰到好处——不过分热情,也不过分冷淡。"世伯"两个字既表明了父辈的交情,又保持了晚辈应有的恭敬。
两人沿着东街往城东走。五月的郡城已经热了起来,街上的行人比四月多了不少。卖冰汤的小贩挑着担子走过,吆喝声在热气里拖得很长。
走了大约两刻钟,到了清风客栈。
客栈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门口站着一个伙计,看到陆廷玉就迎了上来。
"陆公子,陈老伯在二楼雅间等您。"
陆廷玉点了点头,带着沈牧之上了楼。
二楼的雅间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中年仆人——四十来岁,面相忠厚,穿着灰色的长衫。他看到陆廷玉,微微躬身。
"陆公子,请。"
雅间里,一个老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沈牧之第一眼看到陈之涣的时候,心里微微一震。
不是因为陈之涣的穿着——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看起来跟普通的老头没什么两样。
而是因为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
不是年轻人那种明亮的亮,而是一种沉淀了岁月之后的清澈。像一口老井——水面上波澜不惊,但你知道底下很深。
陈之涣今年六十三岁,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他的背很直,坐在椅子上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棵老松。
"之涣世伯。"陆廷玉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晚辈陆廷玉,家父陆伯安,跟您有过一面之缘。"
陈之涣点了点头,目光从陆廷玉身上移到了沈牧之身上。
那个目光停了三秒。
三秒里,沈牧之感觉到那双眼睛像一把尺子,从上到下把他量了一遍。
"这是沈家的……"
"沈牧之。"沈牧之上前一步,躬身行了一个晚辈礼,"家父沈昭,字明远。"
陈之涣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只有一瞬间,但沈牧之捕捉到了。
"明远的儿子……"陈之涣喃喃了一句,然后伸出手,"过来,让我看看。"
沈牧之走到他面前。
陈之涣拉着他的手臂,上下打量了一番。老人的手很瘦,骨节突出,但力气不小。
"瘦了。"陈之涣说,"你父亲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比你现在壮实一圈。"
"家父英年早逝,晚辈没能承欢膝下。"沈牧之说,"这些年多亏了沈叔照料。"
"沈叔?你说的是沈福?"
"是。"
陈之涣叹了口气。
"沈福是个忠仆。你父亲在世的时候,沈福就跟在身邊了。"他松开沈牧之的手臂,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沈牧之坐下。
陆廷玉很识趣地退到了一边,坐在靠窗的位置,端起茶杯,像是一个旁听的闲人。
陈之涣给沈牧之倒了一杯茶。
茶是客栈提供的普通绿茶,但陈之涣倒茶的手法很讲究——壶嘴离杯口三寸,水流细而稳,茶汤碧绿清亮,没有一片碎叶。
"你父亲生前最爱喝碧螺春。"陈之涣说,"每年春天,他都会托人从苏州带两斤回来。我跟他喝茶喝了二十年,喝的全是碧螺春。"
沈牧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世伯跟家父是怎么认识的?"
"认识?"陈之涣笑了一声,"我们是同年。建安十八年,你父亲和我同科中举。后来他又考中了进士,我没考中,就回家继承了爵位。"
"那您跟家父的交情……"
"比一般的同年深得多。"陈之涣说,"你父亲这个人,看起来温和,骨子里有一股倔劲。我当时年轻气盛,得罪了不少人,是他帮我善后。后来我承袭了爵位,在京城待了十几年,他也是我在京城最说得上话的朋友。"
沈牧之安静地听着。
"后来呢?"
"后来你父亲出事了。"陈之涣的声音低了下来,"建安三十一年,你父亲被弹劾,爵位降等,贬出京城。我那时候想帮他——但我自己的处境也不好。朝廷里的人都在看着我,谁敢替一个被弹劾的人说话?"
他的声音里有愧疚。
那种愧疚不是装出来的——是一个老人压了七年之久的、说不出口的歉意。
"我没能帮你父亲。"陈之涣说,"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
"世伯不必自责。"他说,"家父的事,不是任何人能左右的。"
"不。"陈之涣摇了摇头,"我可以帮他。但我没有。"
他看着沈牧之,目光里有一种沈牧之读不懂的东西。
"你今天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叙旧吧?"
沈牧之的心跳加速了。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世伯,"他慢慢地说,"我确实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忙。"
"说。"
"我想进京。"
陈之涣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进京做什么?"
"递交一封封事。"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陈之涣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牧之。
"你要递什么封事?"
沈牧之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着陈之涣的眼睛,在心里做了一个判断——这个老人值得信任吗?
方远山说他跟父亲是至交。陆廷玉说他会写信委托安排住处——说明他跟陆廷玉也有交情。一个同时跟沈家和陆家都有交情的人,他的立场是什么?
沈牧之赌了一把。
"世伯,"他说,"家父当年被弹劾,不是因为贪腐,也不是因为渎职。"
陈之涣的手指停了。
"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些不该发现的东西。"沈牧之说,"他把那些东西记了下来,藏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七年来,没有人知道那些东西在哪里。"
"现在你找到了?"
"找到了一部分。"
陈之涣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街上的吆喝声,远处有一只鸟在叫,声音清脆而短促。
"牧之,"陈之涣忽然叫了他的名字,语气变得严肃,"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你父亲当年做的事,比你想象的凶险得多。他不是被弹劾——他是被人算计了。算计他的人,到现在还坐在高位上。"
"我知道。"
"你知道?"陈之涣的目光变得锐利,"你知道那个人是谁?"
"钱世安。"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沈牧之感觉到房间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陈之涣的脸色变了。
不是恐惧——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震惊,又像是释然。
"你果然跟你父亲一样。"陈之涣说。
这句话,方远山也说过。
"你父亲也是这么倔。"陈之涣的声音低了下去,"当年我劝他不要查了,他不听。他说——有些事情,如果不去做,就永远没有人去做。"
"他现在也坐在那个位置上。"沈牧之说,"世伯,我不想重蹈家父的覆辙。但我也不会放弃。"
陈之涣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沈牧之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
然后他走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玉佩。
白玉,羊脂色,雕工精细。玉佩的正面刻着一个"陈"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永宁伯府,见佩如见人"。
"你拿着这个。"陈之涣说,"进京之后,凭这块玉佩,可以直接进永宁伯府的后门。我会提前写一封信让人带回去,交代府里的人接应你。"
沈牧之看着那块玉佩,没有伸手去拿。
"世伯,"他说,"您帮我,会连累您自己。"
"我已经六十三了。"陈之涣说,"还能活几年?"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你父亲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我欠他的,这辈子还不清。"陈之涣说,"这块玉佩你拿着。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父亲。"
沈牧之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淀了七年的决然。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块玉佩。
玉佩入手温润,比他想象的要沉。
"世伯的大恩,晚辈记下了。"
"别记恩。"陈之涣说,"记住你父亲说的那句话就行——有些事情,如果不去做,就永远没有人去做。"
从清风客栈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午时了。
阳光很烈,晒在头顶上有些发烫。
沈牧之把玉佩揣进怀里,贴着胸口。玉佩的温度被体温焐热了,暖融融的。
陆廷玉走在他旁边,一路上没有说话。
走到一个拐角处,陆廷玉忽然停了下来。
"沈兄。"
"嗯?"
"你跟他说了什么?"
沈牧之看着他。
"你不是答应了我,回来告诉你一声吗?"
"我说了什么不重要。"陆廷玉说,"重要的是——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进京。"
"什么时候?"
"快了。"
陆廷玉看着他,目光深沉。
"沈兄,"他慢慢地说,"你知不知道,你正在走一条没有退路的路?"
"知道。"
"如果你失败了——"
"不会失败。"
陆廷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
"沈兄,"他说,"我跟你一起去。"
沈牧之愣住了。
"什么?"
"我说,我跟你一起去京城。"陆廷玉说,"你一个人进京,没有人脉,没有银钱,没有门路。我虽然也不算什么大人物,但至少陆家的生意在京城有几处落脚点,能帮你解决一些实际的困难。"
"为什么?"
陆廷玉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沈牧之从未见过的东西。
"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能走到哪一步。"8
不够看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