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十八年,二月初九。
沈牧之是被一阵鸟叫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看到窗纸上透进来的光线比冬天亮了许多。那光线不再是灰白色的,而是带着一种淡淡的暖意,像有人在窗纸外面点了一盏橘黄色的灯。
他坐起来,推开窗。
一股湿润的风灌了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上,冒出了米粒大小的嫩芽,鹅黄色的,在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
冬天过去了。
沈牧之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里像是被清水洗过一遍。
穿越至今,整整四个月。
赵铁柱天不亮就到了。
他站在院门口,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两只手搓来搓去,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伯爵爷,您今天上山不?"
"上。"沈牧之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竹篓,"你带路。"
"好嘞!"
赵铁柱转身就走,脚步比冬天轻快了许多。他的左腿已经完全不跛了,走山路甚至比沈牧之还快。
两个人沿着北坡的旧路往上走。
二月的苍梧山,跟冬天完全是两个模样。
枯了一个冬天的灌木丛开始返绿,枝条上冒出了嫩红色的新芽。落叶层下面,有不知名的小草已经钻了出来,嫩绿嫩绿的,顶着露珠,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叶发酵的味道——不臭,反而有一种温暖的、肥沃的气息。沈牧之知道,这是土壤在解冻之后开始活跃的信号。微生物在分解去年秋天落下的枯叶,把有机物转化为养分,为春天的生长提供动力。
他在前世学过——这叫"春季脉冲"。温带森林的生态系统在冬季休眠之后,会迎来一个短暂的养分释放高峰期。这个高峰期,恰恰是许多真菌萌发的最佳时机。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窄沟的入口出现在前方。
赵铁柱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山路。
"没人跟。"他压低声音说。
然后他拨开沟口的灌木,露出窄沟的入口。
灌木是去年秋天种下的,经过一个冬天,枝条已经干枯了大半,但反而更像自然生长的枯枝。落叶和泥土覆盖的路面长出了一层薄薄的苔藓,跟周围的地面完全融为一体。
赵铁柱侧身挤了进去。
沈牧之跟在后面。
窄沟里的空气比外面湿润得多,温度也高了几度。脚下的路面干爽平整,赵铁柱的伪装工程做得很好——如果不是刻意寻找,没有人会想到这条窄沟的尽头藏着一个凹地。
走了大约一百步,裂缝口的木门出现在前方。
门外的树枝和藤蔓经过一个冬天,已经枯死了大半,但赵铁柱上个月来巡山的时候补了一些新的枝条。从外面看过去,那就是一面长满了藤蔓的石壁,跟周围的岩壁没有任何区别。
赵铁柱推开木门,两个人挤了进去。
凹地里的光线比冬天亮了。
太阳的高度角在春天回升之后,散射光能照进来的面积扩大了一倍。靠近裂缝口的那片石壁上,光线充足得甚至能看到石面上细微的纹理。
沈牧之的目光直接落在了正对面的石壁上。
然后他愣住了。
菌丝层变了。
冬天他来看的时候,菌丝层是灰白色的,薄薄一层,像霜一样覆盖在石壁上,处于休眠状态。
但现在,它不再是灰白色了。
它变成了浅金色——一种温润的、带着光泽的金色,像有人在石壁上涂了一层薄薄的蜂蜜。菌丝层的面积也比冬天扩大了至少三分之一,边缘处有几簇新生的菌丝,呈扇形向外延展,像一朵朵微型的花。
更让沈牧之心跳加速的是——
菌丝层的中央位置,有三个小小的突起。
每个突起只有黄豆大小,半球形,表面光滑,颜色是深金色的,在散射光下微微发亮。
那是子实体。
乌金耳的子实体。
沈牧之蹲下来,把脸凑近了看。
三个子实体虽然还很小,但形态已经很清晰了——半球形的菌盖,边缘微微内卷,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纹路,像是微缩版的核桃壳。它们的质地看起来是胶质状的,半透明,在光线下有一种果冻般的质感。
"伯爵爷!"赵铁柱在身后惊呼,"那是什么?"
"乌金耳。"沈牧之的声音有些发颤,"长出来了。"
"真的?!"赵铁柱挤过来,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三个小突起,"这就是乌金耳?这么小?"
"还小。"沈牧之说,"要长到铜钱大小才能采。大概还需要……"他算了算,"一个月左右。"
他又走到凹地另一侧的石壁前。
那是赵铁柱去年十一月撒孢子粉的地方。
石壁上的划痕还在,但划痕上的湿泥已经干裂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石灰岩。
沈牧之的心沉了一下。
他凑近了仔细看——划痕的边缘,有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膜状物。
他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
是软的。
有弹性的。
活的。
虽然没有长出子实体,但孢子已经萌发了。菌丝正在石壁上缓慢地蔓延,只是速度比原来的菌丝层慢得多——这很正常,孢子萌发后需要更长的时间来建立菌丝网络,然后才能形成子实体。
"这里也活了。"沈牧之说。
赵铁柱虽然不完全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看到沈牧之脸上的表情,知道这是好事。
"伯爵爷,那咱们是不是可以种了?"
"可以试。"沈牧之说,"但不能急。先等原来那片菌丝层的第一茬采完,看看产量和品质,再决定怎么扩大。"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
凹地里原来的菌丝层,经过一个冬天的休眠,在春天重新活跃。三个子实体说明菌丝层的活力没有衰退,反而可能因为冬季的低温刺激而增强了——许多真菌都需要一个低温阶段来启动生殖生长,这叫"春化效应"。
如果这三个子实体能在一个月内长到可采收的大小,按保守估计,第一茬的产量应该在两到三斤之间。
两到三斤乌金耳,按八百文一斤的市价,就是一千六到两千四百文。
这笔收入,对于现在的沈牧之来说,不算小。
更重要的是——这证明了乌金耳的产地是可持续的。菌丝层不会采一次就死,它会像野草一样,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只要保护好这个凹地,每年春秋两季各采一次,连续采五年,总产量可以达到五十斤以上。
五十斤乌金耳,四万文。
再加上陆廷玉渠道的分成,以及黄精、石耳等其他药材的收入——
沈牧之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激动。
不能急。
一步一步来。
从凹地出来的时候,沈牧之在窄沟里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看裂缝口的木门,然后对赵铁柱说:"以后你每次来巡山,在沟口外面的灌木丛上做一个记号。"
"什么记号?"
"用柴刀在灌木的枝条上削一小块皮,露出白色的木质部就行。记号做在灌木的背面,不显眼,但你自己能找到。"
"为什么?"
"为了确认有没有人来过。"沈牧之说,"如果你下次来的时候,发现记号不见了,或者灌木被移动过,那就说明有人来过。"
赵铁柱想了想,点了点头。
"明白了。"
"还有,"沈牧之说,"凹地里的三个子实体,不要碰。等它们长到铜钱大小的时候,我来采。你每次来只需要做两件事——往石壁上洒水,以及检查记号。"
"好。"
两个人原路返回,出了窄沟之后,赵铁柱把沟口的灌木重新拢好,确认从外面看不出痕迹,才跟着沈牧之下了山。
下山之后,沈牧之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郡城。
他先去同仁号取了上个月黄精的货款——三斤黄精,每斤一百二十文,共三百六十文。方远山亲手把铜钱数好,用麻绳串起来,递给他。
"沈公子,你这个黄精品质越来越好了。"方远山说,"上个月有个老主顾买了半斤回去泡水喝,说比别家的甜。他问我是不是换了产地,我说没换,他不信。"
沈牧之笑了笑。
黄精的品质确实比秋天好了。原因是他在冬天把采回来的黄精根茎做了分选——个头大的留种,明年春天种到山脚下的荒地里;个头中等的切片晾晒,卖给同仁号;个头小的磨成粉,跟蜂蜜混合做成黄精丸,留着自己吃。
分选之后的黄精,卖给同仁号的都是中等偏上的品质,自然比之前参差不齐的货色好得多。
"方掌柜,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
"你说。"
"我那个合伙人,陆家的陆廷玉,他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
方远山想了想,说:"上个月有个人来同仁号打听过你。"
沈牧之的眉头微微一皱。
"什么人?"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青色长衫,说话带南方口音。他说他是从南边来的药商,听说苍梧山上出产好黄精,想来看看能不能收购一些。"
"你怎么说的?"
"我说黄精的供货是签了协议的,不能随便卖给别人。他就问协议是谁签的,我说是你。他又问你能不能介绍认识一下,我说你做主就行,不用问我。"
方远山看着沈牧之,目光里带着一丝关切。
"沈公子,那个人……不会是陆公子派来的吧?"
"不确定。"沈牧之说,"但不管是谁,你跟同仁号的人说,我的信息不要随便透露给外人。"
"这个你放心。"方远山拍了拍胸脯,"我做事你还信不过?"
"信得过。"沈牧之说,"所以我才跟你说。"
他从同仁号出来,手里拎着三百六十文钱,走在郡城的街上。
二月的郡城,比冬天热闹了许多。街上的人多了,铺子门口的幌子在春风中猎猎作响。卖春菜的挑子从城门口排到了东街,荠菜、马兰头、香椿芽,一捆一捆地码在竹筐里,嫩绿得像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
沈牧之买了一斤荠菜,又买了半斤猪肉,准备回去包一顿饺子。
走到街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对面走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衫,脚上是一双布鞋,手里拎着一个布包。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但步伐很稳,目不斜视,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沈牧之认出了他。
那是陈小青——陆廷玉的书童。
陈小青也看到了沈牧之。他微微一愣,然后快步走了过来。
"沈公子。"
"陈青。"沈牧之点了点头,"你家公子呢?"
"公子不在郡城。"陈小青说,"他三天前去了南边的清河县,说是有一批药材要谈。"
清河县。
那是郡城以南三个县之一,也是陆廷玉负责销售渠道的第一个目标。
"他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十天左右。"陈小青说,"公子走之前交代过,如果沈公子来找他,让我转告一声——'春天的第一笔生意,已经谈成了。'"
沈牧之微微挑眉。
"什么生意?"
陈小青从布包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沈牧之。
"这是公子的账目,请沈公子过目。"
沈牧之接过纸,展开来看。
纸上写得很简洁——
"建安三十八年正月二十三日,清河县回春堂,乌金耳三斤四两,单价八百五十文,合计二千八百九十文。扣除路途费用二百文,净收入二千六百九十文。按协议分成,沈家六成半,计一千七百四十八文半;陆家三成半,计九百四十一文半。"
沈牧之看着这个数字,心跳漏了一拍。
一千七百四十八文半。
这是他跟陆廷玉合作以来的第一笔分成入账。
而且单价是八百五十文——比郡城的市价高了五十文。这说明陆廷玉在清河县找到了一个愿意出高价的买家。
"陆公子是怎么卖到八百五十文的?"沈牧之问。
陈小青微微一笑。
"公子说,回春堂的掌柜有个女儿,常年咳嗽,吃了很多药都不见好。公子送了他二两乌金耳,让他女儿煮水喝。半个月后,他女儿的咳嗽好了一大半。从那以后,回春堂的掌柜就成了公子的长期客户,价格从来不讲。"
沈牧之听完,沉默了片刻。
陆廷玉的手段,比他想象的更灵活。
他不是简单地倒买倒卖,而是先用样品打开市场,再用疗效建立信任,最后锁定长期客户。这套打法,在前世叫"体验式营销"。
一个古代人,无师自通。
"替我谢你家公子。"沈牧之说,"这笔钱,什么时候给我?"
"公子说,等他从清河县回来,亲手交给沈公子。"
"好。"
沈牧之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怀里。
他站在街角,看着陈小青走远的背影,心里有一种复杂的感觉。
四个月前,他跟陆廷玉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两个人还坐在书案的两端互相试探,像两只对峙的野兽。
而现在,他们已经成了利益共同体。
不是朋友,不是盟友,而是利益共同体。
这个区别很重要。
朋友会背叛你,盟友会抛弃你,但利益共同体——只要利益还在,他就不会动你。
沈牧之不知道这种关系能维持多久。
但他知道,至少在眼下,陆廷玉是他最好的合作伙伴。
回到家的时候,沈福正在院子里劈柴。
看到沈牧之手里拎着荠菜和猪肉,老人的眼睛亮了。
"少爷,今天包饺子?"
"嗯。"沈牧之说,"你擀皮,我调馅。"
沈福乐呵呵地放下斧头,去厨房和面了。
沈牧之把荠菜洗干净,切成碎末,跟猪肉馅拌在一起,加了盐、酱油和一小勺香油。
他包饺子的手法不太好——前世他是南方人,家里不怎么吃饺子,偶尔包一次也是速冻的。但沈福擀的皮好,薄厚均匀,大小一致,怎么包都不破。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一个擀皮,一个包,谁也不说话。
春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带着荠菜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老槐树上的嫩芽在风中轻轻摇晃,有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
沈牧之忽然觉得,这一刻的安宁,比什么都珍贵。
他不知道未来还会遇到什么——陆廷玉的野心、爵位的压力、乌金耳的市场波动、以及那些他还没有预料到的风险。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有一间遮风挡雨的房子,一个忠心耿耿的老仆,一片长满药材的山林,以及一个虽然复杂但暂时稳定的合作关系。
够了。
先活过这个春天再说。
饺子煮好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沈牧之端着碗坐在门槛上,一口一个,吃得满嘴流油。
沈福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也在吃。他吃得慢,一口饺子要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
"少爷。"沈福忽然开口。
"嗯?"
"您最近瘦了。"
沈牧之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确实比冬天瘦了一圈,棉袄的袖子空荡荡的,风一灌就鼓起来。
"忙的。"他说。
"忙归忙,饭要吃好。"沈福说,"明天我去集市上买两只鸡,给您炖汤。"
"不用。"
"用。"沈福的语气不容商量,"您要是倒了,这个家就散了。"
沈牧之看着老人满是皱纹的脸,忽然鼻子一酸。
他赶紧低下头,把最后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好。"
夜里,沈牧之坐在桌前,把今天的收入记在册子上。
同仁号黄精货款:三百六十文。
陆廷玉渠道乌金耳分成:一千七百四十八文半。
合计:二千零九十八文半。
加上之前剩余的四千五百文,他现在手里一共有六千五百九十八文半。
折银六两五钱九分八厘半。
距离他给自己设定的第一个目标——十两银子——还差三两四钱。
按目前的收入速度,再过两三个月,应该就能达到。
十两银子,在这个时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可以在郡城里租一间像样的铺面,开一家自己的药材店。
意味着他不用再靠天吃饭,不用再担心一次歉收就断了生计。
意味着他有了在这个时代立足的第一块基石。
沈牧之合上册子,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
春天的虫子,叫得比冬天响亮得多。
他想起了前世读过的一句话——
"春天不是季节,春天是一种态度。"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至少今晚,他可以睡一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