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懂。"
夜里,沈牧之坐在桌前,把今天发生的事全部记录在册子上。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陆廷玉。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不知道那张纸上的方案能不能打动陆廷玉。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开始,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
赵铁柱、周小满、沈福,甚至方远山——这些人,都是他的盟友。
而陆廷玉,可能是敌人,也可能成为盟友。
区别只在于——他愿不愿意接受沈牧之的条件。
沈牧之睁开眼睛,看着桌上的油灯。
灯火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他想起了前世导师说过的一句话——
"历史从来不是由英雄书写的。历史是由那些在绝境中不肯放弃的人,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出这条路。
但他知道,他不会停下来。
十月末的苍梧山,一天冷过一天。
山脚下的稻田早已收割完毕,只剩下短短的稻茬贴在泥地里,被霜打成了灰褐色。山上的树叶落得更快——枫香、板栗、黄连木,一层一层地褪了颜色,铺满了林间的小路,踩上去沙沙作响。
沈牧之裹着那件半旧的棉袄,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远处的山脊线。
苍梧山的主峰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伏在地平线上的巨兽。北坡隐在山影里,看不到,但他知道那条窄沟在哪里,那道裂缝在哪里,裂缝后面的凹地里,石壁上的菌丝层正在经历它生命中第一个——也是他沈牧之干预下的第一个——冬天。
"少爷,粥好了。"沈福在屋里喊。
"来了。"
赵铁柱的腿好得比预想的快。
不到十天,他就不用拄拐了。只是走路的时候左腿还有些僵,上坡的时候会使不上劲。但他说不要紧,干惯了农活的人,这点伤算不了什么。
从十月二十七日开始,赵铁柱每天一早就上山。
他走的是北坡猎户踩出来的旧路,到窄沟入口大约一个时辰。沈牧之给他画了一张简易地图,标注了窄沟的位置、裂缝的方位,以及从窄沟到凹地的路线。
"记住,"沈牧之交代他,"进窄沟之前,先回头看看有没有人跟。如果有人跟,不要进沟,原路回来告诉我。"
赵铁柱点头。
"还有,沟里的碎石清掉之后,不要堆在沟边。搬到沟外面的灌木丛里藏起来。路面铺上落叶和枯枝,踩实了,看起来就跟周围的地面一样。"
"明白。"
"裂缝口的木门,用山上的杂木做,不要刨光,不要刷漆。做好之后装在裂缝上,外面再绑几根树枝,挂上藤蔓。从外面看,就是一面长满了藤蔓的石壁。"
赵铁柱听完,咧了咧嘴。
"伯爵爷,您这脑子,要是去当军师,那肯定是诸葛亮级别的。"
沈牧之笑了笑,没接话。
他不是诸葛亮。他只是一个看过太多纪录片和论文的现代知识分子,知道"信息不对称"和"隐蔽资产"这两个概念在资源竞争中的分量。
乌金耳的产地,就是他的隐蔽资产。
在陆廷玉的事情没有彻底解决之前,这个资产暴露得越晚越好。
赵铁柱修路修了整整五天。
第三天,他回来说,窄沟里的碎石已经清完了,路面也铺好了。裂缝口的木门做好了,是用一棵被风吹倒的栎树做的,尺寸刚好卡在裂缝里。外面绑了树枝和藤蔓,从三步之外看过去,完全看不出痕迹。
"就是沟太窄了,"赵铁柱比划着,"有些地方我只能侧着身子过去,背上的竹篓都刮得慌。"
"那正好。"沈牧之说,"越难走,外人越不容易发现。"
第四天,赵铁柱带回了一个消息——
"伯爵爷,窄沟两侧我仔细看过了。靠北的那一侧,有一段大约两丈长的岩壁,也是石灰岩的,上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那段岩壁朝北,晒不到太阳,但也不完全阴暗,上午有一点点散射光能照进去。岩壁下面有渗水,石面一直是湿的。"
沈牧之的眼睛微微一亮。
石灰岩基质,散射光,持续湿润——这三个条件,正是乌金耳生长的核心要素。
"温度呢?"
"比外面凉一些,但不至于结冰。我把手贴在石壁上试了试,不冰手,大概跟深秋的井水差不多。"
沈牧之在心里快速盘算。
苍梧山位于南方丘陵地带,冬季气温很少降到零度以下。窄沟两侧的岩壁如果有渗水,加上石灰岩本身的保温性,冬季的温度应该能维持在五到十度之间。这个温度范围,对于乌金耳的菌丝来说,虽然生长速度会大幅减缓,但不至于冻死。
"你做得很好。"沈牧之说。
赵铁柱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
"还有一件事。"沈牧之说,"你下次上山的时候,带一把干净的柴刀。在那段岩壁上砍几道浅痕——不要太深,划破表面的青苔就行。然后把凹地里采下来的乌金耳孢子粉,撒在那些划痕上。"
"孢子粉?"
"就是乌金耳背面那层黑色的粉末。"沈牧之说,"我上次采回来的时候留了一小包,用油纸包着,放在我书桌第二个抽屉里。你带上山,撒在划痕上,然后用湿泥薄薄地盖一层。"
赵铁柱挠了挠头。
"伯爵爷,这能行吗?"
"不确定。"沈牧之诚实地说,"但我想试试。如果成了,以后我们就不用只靠那个凹地了。"
赵铁柱虽然不完全理解,但他信沈牧之。这个年轻的伯爵爷说话做事,从来没有不靠谱的时候。
"成!我明天就带上去。"
十一月初三。
沈牧之正在院子里晾晒从山上采回来的最后一批黄精,沈福从门外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表情。
"少爷,有人找您。"
"谁?"
"一个穿灰衣服的小厮,说是陆家派来的。"
沈牧之的手停了一下。
陆家。
陆廷玉的回复来了。
比预想的快了八天。
"让他进来。"
沈牧之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来,整了整衣襟。片刻之后,沈福领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厮走了进来。
小厮穿着一件半新的灰布短褐,脚上是千层底的布鞋,走路脚步轻而稳。他进门之后,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
"小的姓陈,单名一个'青'字,是陆公子府上的书童。"
"坐。"沈牧之说,"陆公子有什么话要带给我?"
陈小青没有坐。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来。
"陆公子说,沈公子留的那张纸,他看过了。这是他的回信。"
沈牧之接过信,没有当场拆开。
"陆公子还有别的话吗?"
"有。"陈小青说,"陆公子说,信里的条件,他可以接受,但有三个修改。他希望沈公子看完之后,亲自到陆宅去一趟,当面定下来。"
"什么时候?"
"陆公子说,越快越好。最好是今天。"
沈牧之微微眯了眯眼。
越快越好。
这四个字,透露了一个信息——陆廷玉很急。
他急着达成协议。
为什么?
是因为他找到了新的资金缺口?还是因为他有了别的竞争对手?又或者……是因为他知道了一些沈牧之还不知道的事情?
沈牧之把这些疑问压在心底,面上不动声色。
"你回去告诉陆公子,我今天下午到。"
"是。"陈小青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沈福凑过来,脸上满是紧张。
"少爷,这个陆廷玉……就是那个陆家的人?"
"嗯。"
"他……他不会害您吧?"
沈牧之看着沈福满是皱纹的脸,忽然觉得心里一暖。
这个老人跟了他——跟了沈家——一辈子。他不懂什么谈判,不懂什么博弈,他只知道保护自己的主人。
"不会。"沈牧之说,"他是来谈生意的,不是来打架的。"
沈福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少爷,要不我陪您去吧?"
"不用。你在家把黄精翻一翻,别让底下那层焐坏了。"
信是在去陆宅的路上拆的。
沈牧之走在郡城的街上,一边走一边看。
陆廷玉的字写得很好——小楷,笔画瘦硬,结构紧凑,一看就是练过很多年的。
信的内容如下——
"沈公子台鉴:
大札收悉,方案已阅。总体框架可行,但有三个地方需要修改。
其一,利润分成。三成太少。我负责的销售渠道,涉及郡城以南三个县的药铺,路途遥远,人力成本不低。我要求五成。
其二,合作期限。三年太短。我要五年。
其三,你提到的'其他药材优先采购权',这一条我很有兴趣。但我不要优先采购权——我要独家代理权。苍梧山上的黄精、石耳、天麻,除乌金耳外,我独家收购,独家销售。利润同样五五分。
以上三条,是我能接受的底线。沈公子若同意,今日午后到陆宅,我们当面签字画押。若不同意,此前的话就当没说过,各走各的路。
陆廷玉
十一月初三"
沈牧之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他站在街角,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五成。
陆廷玉开口就要五成。
这个结果,说意外也不意外。陆廷玉是一个精于算计的人,他不可能接受三成的利润。他提出五成,是一个标准的谈判起手式——漫天要价,等着你还价。
但让沈牧之真正在意的,不是五成这个数字。
而是第三条。
独家代理权。
陆廷玉不要"优先采购权",他要"独家代理权"。
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天差地别。
优先采购权,意味着沈牧之可以先挑,剩下的再给陆廷玉。主动权在沈牧之手里。
独家代理权,意味着苍梧山上所有的黄精、石耳、天麻,只能卖给陆廷玉一个人。主动权在陆廷玉手里。
如果沈牧之同意了这一条,他就等于把药材销售的命脉交到了陆廷玉手上。
方远山怎么办?
他跟同仁号签了五年的供货协议。如果他把苍梧山上的药材独家代理给陆廷玉,那同仁号的货源从哪里来?
这不是合作,这是釜底抽薪。
沈牧之睁开眼睛,目光沉了下来。
他忽然明白了陆廷玉为什么急着要他今天就去。
因为陆廷玉知道,这个条件沈牧之不可能轻易答应。他需要一个面对面的场景,用话术和气场来压制沈牧之,让他在压力之下做出让步。
如果沈牧之今天去了,面对陆廷玉的步步紧逼,他未必能守住所有的底线。
但如果他不去呢?
"各走各的路"——陆廷玉在信里说了。
各走各的路,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陆廷玉会另想办法。他可能会自己去采乌金耳——虽然他不知道凹地的具体位置,但他知道在北坡。他可能会找别的猎户或药农去探路。他甚至可能——
沈牧之的后背一凉。
他可能去官府举报。
举报什么?
举报沈家在北坡的山林里私自采药,未向官府报备?
不对,山林是随爵附赠的,采药不犯法。
但如果陆廷玉换一个角度呢?
比如——举报沈家私藏前朝禁物?
沈牧之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个细节——陆廷玉的父亲陆承恩,当年被削爵的罪名是"私通边将,图谋不轨"。这个案子虽然已经定了,但如果陆廷玉手里有什么证据,能够把这个案子跟沈家扯上关系……
不,这不可能。沈家跟陆承恩的案子没有任何关系。
但陆廷玉不需要真的有证据。他只需要暗示。
暗示的力量,有时候比证据更大。
沈牧之站在街角,秋风灌进他的棉袄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去了陆宅。
但他不是一个人去的。
他带了方远山。
方远山是半个时辰前被沈牧之从同仁号请来的。
沈牧之没有提前告诉他什么事,只说"跟我走一趟,去见一个人"。方远山虽然满腹狐疑,但还是放下了手里的活计,跟着沈牧之出了门。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陆宅的时候,陆廷玉正站在中院的廊下,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看到沈牧之,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沈牧之身后的方远山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但只是一瞬间。
"沈公子,请。"陆廷玉侧身让路,把两个人引到了上次那间厢房。
三个人坐下来。
陆廷玉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茶,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沈牧之,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沈公子带来了同仁号的方掌柜?"
"是。"沈牧之说,"因为今天谈的事情,跟同仁号有关。"
陆廷玉的目光在沈牧之和方远山之间转了一个来回,然后笑了笑。
"好。那我们就开诚布公地谈。"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信里的三个条件,沈公子看了吧?"
"看了。"沈牧之说,"我有三个回应。"
"请说。"
"第一,利润分成。五成不行,四成也不行。我的底线是三成半。"
陆廷玉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第二,合作期限。五年太长,三年太短。折中一下,四年。"
陆廷玉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一下。
"第三,独家代理权,我不能给你。"
这一次,陆廷玉的微笑消失了。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跟同仁号签了五年的供货协议。"沈牧之说,"苍梧山上的黄精、石耳、天麻,同仁号有优先采购权。这一点,我在信里没有提,是因为我觉得不需要提。但现在你提到了独家代理权,我就必须把话说清楚。"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方远山。
方远山虽然不完全清楚今天这出戏的来龙去脉,但他是一个精明的商人。他听出了关键词——"供货协议"、"优先采购权"、"独家代理权"——这些词他太熟悉了。
他不动声色地坐直了身子。
陆廷玉的目光落在方远山身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微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赞赏的笑。
"沈公子,"他说,"你比我想象的要难对付。"
"不是难对付。"沈牧之说,"是我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陆廷玉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沈牧之说,"乌金耳的销售,你负责同仁号以外的渠道,利润三成半。黄精、石耳、天麻等其他药材,同仁号有优先采购权,同仁号不要的,你可以收购。利润同样是三成半。"
他顿了一下。
"但有一个附加条件——你负责销售的所有药材,价格不能低于同仁号的收购价。如果市场价跌了,你可以降价,但不能低于成本价的一倍。这是为了保护我的利益,也是保护你的利益。"
陆廷玉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水,沉默了很长时间。
厢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一声轻响。
方远山坐在沈牧之旁边,一言不发。他虽然不知道全部的背景,但他能感觉到,这场谈判的走向,对他和同仁号来说,并不是坏事。
如果陆廷玉真的能打开郡城以南三个县的销售渠道,那同仁号的货源就更稳定了——沈牧之有了额外的收入来源,就不会把所有的药材都押在同一家药铺上,这对双方来说都是一种风险分散。
良久,陆廷玉抬起头。
"沈公子,我有一个问题。"
"请说。"
"你为什么带方掌柜来?"
沈牧之看着他,平静地说:"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跟同仁号的关系,不是你想拆就能拆的。"
陆廷玉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跟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温和的,不是冷静的,不是算计的——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无奈的笑。
"好。"他说,"三成半就三成半。四年就四年。独家代理权我不要了。"
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但我要加一条。"
"什么?"
"如果有一天你想卖苍梧山上的山林,我优先购买。"
沈牧之和方远山对视了一眼。
这个条件,听起来合理,但背后有一个陷阱——如果陆廷玉拥有了优先购买权,他就等于在沈家的山林上套了一根绳子。将来不管沈牧之想把山林卖给谁,都得先问过陆廷玉。
但反过来说,沈牧之为什么要卖山林?
山林是随爵附赠的,只要爵位不丢,山林就在。而沈牧之现在的核心任务,就是保住爵位。
所以这个条件,看似让步,实际上是一个不会触发的条款。
"可以。"沈牧之说。
陆廷玉微微点头,提笔在纸上写下了协议的内容。
他写得很快,小楷工整,条理清晰。写完之后再念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从书案的抽屉里拿出一方私印,在协议的落款处盖了下去。
他把协议推到沈牧之面前。
"沈公子,请。"
沈牧之看了看协议的内容,确认无误之后,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印章——那是沈家伯爵府的印信,他出门的时候特意带上的。
他在落款处盖了下去。
两方印章,一朱一白,落在同一张纸上。
陆廷玉看着那张纸,忽然说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