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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燕封侯录

沈福天不亮就出了门。

两个竹篓压在他瘦削的肩膀上,一前一后地晃荡着,里面装着还没完全晒干的黄精和石耳。黄精切了片,晒了两天,表面干了,芯子还有些软;石耳倒是干了大半,但边缘还微微发潮。

按规矩,这些东西至少还得晒两三天才能送到药铺。

但少爷说了,急需用钱。

沈福裹了裹身上的旧棉袄,顶着晨雾往城南走。

回春堂的门还没开。

沈福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街上的铺子十家有九家还上着板。他在门口站了约莫一刻钟,才听见里面传来门轴转动的声响。

一个学徒模样的年轻人探出头来,打了个哈欠,看到沈福,愣了一下。

"大爷,您这是……"

"我找周大夫。"沈福说,"沈家宅院的,周大夫认得。"

学徒进去通报了一声,不一会儿,周大夫出来了。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到沈福,目光落在他脚边的两个竹篓上。

"沈家的人?"

"是,老奴沈福,沈牧之的管家。"沈福拱了拱手,"少爷让老奴带些药材来,想问问周大夫能不能……提前收。"

"提前收?"周大夫端着茶杯,走到竹篓前,蹲下身子掀开盖子看了看。

黄精片铺在篓底,切得厚薄不均,有些边缘还带着泥。石耳堆在上面,黑褐色的片状物,大小不一,有些还带着岩壁上的苔藓碎屑。

周大夫拈起一片黄精,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又用指甲掐了掐断面。

"没干透。"他说。

"是,还差两三天。"沈福老实地说,"但少爷急需用钱,所以……"

"急需用钱。"周大夫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沈福。

"沈大叔。"

"在。"

"你家少爷,到底出了什么事?"

沈福愣了一下。

"没……没什么事。就是……秋税……"

"秋税。"周大夫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似的,"十四两?"

沈福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您……您怎么知道?"

周大夫没有直接回答。他端着茶杯,转身往回春堂里面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门口的沈福。

"进来吧。"

沈福跟着周大夫进了回春堂的后院。

后院不大,种着几棵药草,角落里堆着一些晒药的竹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周大夫在石桌旁坐下,给沈福倒了一杯茶。

"坐。"

沈福不敢坐,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搓着手。

"你家少爷的事,我知道一些。"周大夫喝了口茶,慢慢说道,"沈老伯——就是牧之的父亲——生前跟我有些交情。他每次来城里抓药,都来我这儿。时间长了,也就熟了。"

沈福愣了一下。

他伺候沈家三十年,从来不知道老爷跟城南这个药铺掌柜有什么交情。

"老爷他……"

"沈老伯的病,是我看的。"周大夫的语气平静,"肺痨,拖了三年。最后那半年,我每个月去沈家一趟,给他送药。牧之那孩子,每次我来的时候都站在院子里看着我,不说话,也不笑,就那么盯着。"

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有些远。

"后来沈老伯走了,牧之又病了一场,我就没再去过。直到前几天,他突然送了一批天麻过来——我一看品相就知道是野生的,而且是苍梧山北坡的。那片栎树林,沈老伯以前跟我提过,说那里天麻多。"

沈福听着,鼻子有些发酸。

这些事,少爷从来没跟他说过。

"所以您多给了他八十一文?"沈福问。

"我给了他一百八十文一斤的价,这是市价。"周大夫说,"天麻的市价就是一百八十文,我没有多给。"

沈福有些意外。

"那……石耳呢?少爷说您给三百文一斤。"

"头茬石耳,三百文一斤,也是市价。"周大夫说,"苍梧山北坡的石耳品质好,别处买不到这个成色。"

沈福沉默了一会儿。

"那……这些没晒干的,您收吗?"

周大夫低头看了看竹篓里的药材,沉吟了片刻。

"黄精,半干品,按鲜品价收,八十文一斤。"他说,"石耳,半干品,按干品价的七成收,二百一文一斤。"

沈福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黄精约九斤,二百一文一斤……不对,黄精是八十文。九斤乘八十等于七百二十文。石耳约一斤八两,二百一文一斤……一斤八两约一点一二五斤,乘二百一约二百三十五文。

加起来约九百五十五文。

"多谢周大夫!"沈福深深鞠了一躬。

"别急着谢。"周大夫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铜钱,数了九百五十五文,用布包好,递给沈福,"回去告诉牧之——下次送药材来,晒干了再送。半干品的水分太多,我存不住。"

"是,是,老奴一定转达。"

沈福接过铜钱,揣在怀里,又鞠了一躬,转身要走。

"沈大叔。"周大夫叫住了他。

"在。"

"牧之那孩子……变了,是好事。"周大夫端起茶杯,目光越过沈福的肩头,看向门外灰蒙蒙的街道,"沈老伯要是还活着,看到他现在这样,会高兴的。"

沈福站在门口,背对着周大夫,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快步走了出去。

沈福回来的时候,沈牧之正在院子里跟刘大柱商量翻地的事。

"周大夫收了。"沈福把布包递过来,脸上带着笑,"九百五十五文,一分不少。"

沈牧之接过布包,打开数了一遍,点了点头。

"周大夫还说什么了?"

沈福把周大夫说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包括他认识沈牧之父亲的事。

沈牧之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原来这具身体的父亲,跟周大夫是旧交。

难怪周大夫对他另眼相看——不是因为他采的天麻品相好,而是因为他父亲的面子。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那句话也不是在试探他,而是在说沈牧之"大病之后变了个人"这件事。周大夫知道原来的沈牧之是什么样子,也看到了现在的沈牧之是什么样子,他觉得"变了是好事"。

沈牧之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件事。

周大夫这个人,可以信任,但要保持分寸。他帮沈牧之,是因为旧交情,不是因为什么别的目的。但这份旧交情是有限的,不能无限度地透支。

"九百五十五文,加上之前的八十一文,总共一千零三十六文。"沈牧之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还差约十三两。"

不够。

但比昨天好了一些。

他把铜钱收好,转头看向刘大柱。

"大柱,你认不认识别的会采药的人?"

刘大柱想了想:"会采药的……城北有个姓孙的,叫孙石头,平时靠打猎为生,也采些山货去卖。还有王二他媳妇的娘家兄弟,住在西山脚下,好像也会采药。"

"能找来吗?"

"能。"刘大柱拍着胸脯说,"孙石头跟我熟,我明天一早就去找他。王二那边,我让他回去问问。"

"好。"沈牧之说,"找到了带来见我,工钱跟赵铁柱一样,一天五十文,日结。"

刘大柱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沈牧之站在院子里,看着刘大柱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默默盘算——

如果刘大柱能找来两个帮手,加上他和赵铁柱,采药的人手就有四个了。四个人的效率,比两个人快一倍,六天之内凑齐十四两的可能性就大得多。

但还有一个问题——工钱。

四个人,每人每天五十文,一天就是二百文。六天就是一千二百文。

他现在手里有一千零三十六文,付得起前六天的工钱,但如果这六天采的药卖不出去,他就彻底断了现金流。

这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凑齐十四两,保住三十亩地。

赌输了,倾家荡产,被赵通判扫地出门。

沈牧之攥了攥拳头,深吸了一口气。

前世做学术研究的时候,导师李伯谦教授说过一句话:"做学问跟赌博不一样,赌博靠运气,做学问靠逻辑。"

但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他发现——有时候,逻辑和赌博之间的距离,只隔着一层窗户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