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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售天麻,招兵进山

大燕封侯录

天麻晒了三天。

沈牧之每天早晚各翻一次面,白天则把竹架搬到院子中央阳光最好的位置。秋日的阳光虽然不如夏天猛烈,但胜在持久,从卯时晒到酉时,整整六个时辰,天麻里的水分一点一点地被蒸发出来。

第一天,天麻的表皮从淡黄变成了浅褐色,表面微微起皱。

第二天,表皮开始收缩,体积明显缩小了一圈,用手捏一捏,外层已经有些硬了,但里面还是软的。

第三天,沈牧之拿起一个天麻,用力掰了一下——"咔嚓"一声,从中间断开了。断面是半透明的琥珀色,质地坚实,没有白芯,没有虫眼。

上品。

他把十一个天麻全部掰开检查了一遍,品相都差不多,只有一个因为晒的时候碰到了竹架的毛刺,表皮划了一道口子,不算完美,但也不影响药性。

十一个天麻,鲜品二斤四两,晒了三天之后,沈牧之用沈福的秤称了一下——七两二钱。

缩水率约七成,跟沈福说的"缩到三成"基本吻合。

七两二钱干天麻,按周大夫给的一百八十文一斤的收购价,一斤十六两,一两十钱,七两二钱约等于零点四五斤,价值约八十一文。

不对——沈牧之重新算了一遍。

一百八十文一斤,一斤十六两,每两约十一文二毫五丝。七两二钱,约等于八十文出头。

比他之前估算的一百三十五文少了不少。

问题出在哪里?

他重新翻出账簿,找到之前写的那行字——"鲜品约二斤四两,晒干后约七两,价值约一百三十五文"。

他当时是怎么算的?

哦,他想起来了——他当时是按"七两约等于半斤"来估算的,七两除以十六两等于零点四三七五斤,零点四三七五乘以一百八十等于八十一文。

八十一文。

不是他之前算的一百三十五文。

他当时心算了,心算出了错。

沈牧之盯着账簿上的数字,沉默了好一会儿。

前世做学术研究的时候,他从来不允许自己心算——所有的数据都必须用计算器验算三遍以上,导师李伯谦教授说过一句话:"心算是学者最大的敌人,你以为自己算对了,其实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穿越过来之后,一直靠心算过日子,今天终于栽了跟头。

八十一文就八十一文吧,总比没有强。

他把天麻装进一个干净的布袋里,揣在怀里,出了门。

回春堂的门还是半开着,周大夫还是坐在柜台后面翻那本旧书。

沈牧之推门进去的时候,周大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鼓鼓囊囊的胸口上。

"晒好了?"

"晒好了。"沈牧之从怀里掏出布袋,解开袋口,把天麻一个个摆在柜台上。

周大夫放下书,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副老花眼镜架在鼻梁上,拿起一个天麻,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他先看表皮——淡褐色,干燥均匀,没有霉斑。

再看断面——他用力掰开一个,断面呈半透明的琥珀色,质地坚实,没有白芯。

然后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甘味,混合着泥土的气息。

"不错。"周大夫点了点头,把天麻放回柜台上,"品相上佳,是野生的。"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杆小秤,把十一个天麻全部放上去称了称。

"七两二钱。"他说,"一百八十文一斤,七两二钱——"他拨了拨算盘,"八十一文。"

八十一文。

跟沈牧之自己算的一模一样。

周大夫从柜台下面的钱匣子里数出八十一文铜钱,用一张草纸包好,推到沈牧之面前。

沈牧之接过铜钱,掂了掂,沉甸甸的,比他手里那十六文重了五倍。

"以后还有吗?"周大夫问。

"有。"沈牧之说,"我在组织人手进山采,天麻、黄精、石耳,能采到的都采。"

"石耳?"周大夫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苍梧山北坡的悬崖石耳?"

"您收吗?"

"收。"周大夫的语气平淡,但目光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不过石耳的价钱,不是二百文一斤。"

沈牧之心头一跳。

"多少?"

"看品相。"周大夫说,"头茬石耳,片大肉厚,颜色乌黑的,三百文一斤。二茬的,片小肉薄,颜色发灰的,一百五十文。你如果能采到头茬的,我给你三百文。"

三百文一斤。

沈牧之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还有一件事。"周大夫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瓷瓶,推到沈牧之面前,"这个给你。"

"什么?"

"金疮药。"周大夫说,"你手上那两个水泡还没好吧?翻地磨的?"

沈牧之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水泡确实还没完全好,结了痂,但痂下面还是嫩红色的,碰到硬东西就疼。

"不用——"

"拿着。"周大夫的语气不容拒绝,"你手上要是烂了,谁来给我送天麻?"

沈牧之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把瓷瓶收进了怀里。

"多谢周大夫。"

"别谢我,你多送几斤天麻来就行。"周大夫重新拿起那本旧书,低头翻了两页,像是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沈大叔上次来抓药的时候,我多问了一句——你家少爷的病,好了没有?"

沈牧之的脚步顿了一下。

"好了。"他说。

"那就好。"周大夫没抬头,"沈大叔说,你大病一场之后,变了一个人似的。"

沈牧之没有接话。

"人变了是好事。"周大夫翻了一页书,"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沈牧之看着这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人,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回春堂的时候,他的后背微微出了一层薄汗。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周大夫最后那句话——"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听起来像是在说病,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这个周大夫,知道的比他表现出来的多。

但现在不是深究这件事的时候。

沈牧之攥了攥怀里的铜钱,大步往城北走去。

赵铁柱已经在刘大柱的带领下来到了沈家院子。

刘大柱昨天傍晚去问的,今天一早就把人带来了。

赵铁柱比沈牧之想象的年轻,大约二十五六岁,身材精瘦,像一根晒干的竹竿,但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分明,一看就是常年干重活的人。他的左腿确实有点跛,走路的时候左脚落地比右脚轻,但步伐稳健,不影响爬山。

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角一直延伸到颧骨,像是被树枝刮的,已经愈合了,留下一条粉白色的痕迹。

"伯爵爷。"赵铁柱站在院子里,有些局促地搓着手,声音沙哑,"大柱哥说您要找会爬悬崖的人?"

"嗯。"沈牧之打量了他一眼,"你能爬多高?"

赵铁柱想了想:"苍梧山北坡那道悬崖,最高的地方约十丈,我能爬上去。""十丈?"沈牧之挑了挑眉。十丈约三十米,相当于十层楼高。

"从小爬的。"赵铁柱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小时候掏鹰窝,十几丈的悬崖,闭着眼睛都能上。后来摔了一回,腿断了,养了半年,现在走路有点跛,但爬山没问题。"

"悬崖上的石耳,你见过吗?"

"见过。"赵铁柱的眼睛亮了一下,"北坡悬崖上多得很,一片一片的,黑乎乎的,贴在石头上。小时候我还摘过,烤着吃,味道不错。"

沈牧之差点笑出来——这玩意儿二百文一斤,他小时候烤着吃。

"我雇你上山采石耳,一天五十文,日结。"沈牧之说,"但我有一个要求——安全第一。爬不上去的地方不要硬爬,摘不到的石耳不要硬摘。你的腿已经断过一次了,我不想看到第二次。"

赵铁柱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一个伯爵会跟他说这种话。

"五十文……真的?"

"真的。"

"那……那干!"赵铁柱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脸上的表情像是捡了个大便宜,"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一早。"沈牧之说,"今晚你准备一下,带一根结实的绳子,越粗越好,还有几根铁钉——没有铁钉的话,粗铁钉也行,能钉进石缝里当脚踩的那种。"

"铁钉我家有,绳子也有。"赵铁柱拍了拍胸脯,"伯爵爷放心,我办事您就放一百个心。"

沈牧之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今天卖天麻的钱,数出五十文递给赵铁柱。

"这是预付的,明天干完活再结当天的。"

赵铁柱接过铜钱,手微微发抖。

五十文。

他摔断腿之后在家养了半年,半年没干过活,家里的存粮早就吃光了,老婆带着两个孩子回了娘家,连下个月的房租都凑不出来。

五十文,够他买十斤粟米,够他一家四口吃五六天。

"伯爵爷……"赵铁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谢谢您。"

"别谢我,拿命干活就行。"沈牧之说。

赵铁柱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跟着刘大柱走了。

沈牧之站在院子里,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目前的人力配置:

翻地线:刘大柱、王二、李栓子,三人,预计五天内完成剩余七亩。

采药线:赵铁柱,一人,负责石耳采集。他自己负责天麻和黄精的采集。

两条线并行,互不干扰。

但他自己不能同时干两件事——翻地的后勤、采药的组织、跟周大夫的对接、鱼干的晾晒和分配,这些都需要他统筹。

他需要一个人帮他管翻地那条线。

沈福。

沈福虽然六十三了,但脑子清楚,做事仔细,而且那些短工都听他的。把翻地的事交给沈福全权负责,他自己就能腾出手来专注采药。

"沈福。"他喊了一声。

沈福从灶棚里探出头来:"少爷,什么事?"

"翻地的事,从明天起交给你全权管。每天翻多少,谁干什么活,鱼干工钱怎么发,你说了算。"

沈福愣了一下:"少爷,这……老奴能行吗?"

"你能行。"沈牧之说,"你是沈家最老的人,那些短工都听你的。我只管采药那边的事,翻地的事你拿主意。"

沈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老奴明白。"

接下来的五天,沈牧之过上了他穿越以来最忙碌的日子。

每天天不亮起床,带着赵铁柱出北门,走一个半时辰的山路到苍梧山北坡。

赵铁柱负责爬悬崖采石耳。

沈牧之负责在栎树林里找天麻,在林间空地上挖黄精。

两个人各干各的,互不干扰,中午在林间汇合,啃鱼干喝凉水,歇半个时辰,然后继续干,直到太阳偏西才下山。

赵铁柱的攀岩能力远超沈牧之的预期。

第一天,赵铁柱花了半个时辰就爬上了北坡那道悬崖的中段,约五六丈高的位置。悬崖的岩壁上长满了苔藓和地衣,石耳就附着在那些阴暗潮湿的岩面上,一片一片的,黑褐色,边缘微微卷起,像一朵朵缩小的黑色蘑菇。

赵铁柱用一根细竹片当工具,小心翼翼地把石耳从岩壁上撬下来,放进腰间的布袋里。他爬悬崖的动作极其熟练,左手抓住岩缝,右脚踩在凸起的石头上,左腿虽然有点跛,但蹬踩的力量丝毫不弱,整个人像一只壁虎一样贴在垂直的岩壁上,看得沈牧之心惊肉跳。

第一天,赵铁柱采了约一斤半鲜石耳。

鲜石耳晒干了缩到约三成,也就是不到半斤。按头茬三百文一斤的收购价,半斤约一百五十文。

加上沈牧之自己采的天麻和黄精——天麻约一斤鲜品,黄精约五斤鲜品——三个人一天的总收益约在三百文左右。

三百文一天。

沈牧之在账簿上记下这个数字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

三百文一天,十天就是三千文,折合银约三两。

加上之前卖天麻的八十一文,总共约三两零八十一文。

距离十四两的目标,还差约十两。

不够。

但比之前预计的好了很多。

如果接下来几天的采集量能保持稳定,甚至有所提升,十天内凑齐十四两并非不可能。

关键是——赵通判会不会给他十天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