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差一点
旧安置点剩下的人已经不多了。
昨天这里还挤得连转身都困难,现在棚子塌了两个,地上落着没来得及收走的纸杯、塑料袋和湿透的纸箱。几个工作人员还在整理东西,准备把最后一批物资送走。
张桂源和左奇函先去了登记棚。
里面只剩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低头把桌上的纸往箱子里塞。

叔叔,麻烦问一下,昨天晚上有没有一个女生回来过?十七岁,黑色长头发,穿白色羽绒服,大概到我这里。
他说着在自己肩膀下面比了一下。
男人抬头看了看他。

昨天晚上来来回回那么多人,你说具体一点。

她叫虞糯,软糯的糯。长得很好看,眼睛挺大的,说话的时候可能有点急。她是一个人,我们九个人昨天在这里走散了。
左奇函站在旁边补了一句。

她应该回来找过我们。墙上有她留下的记号,所以我们想问问有没有人跟她说过话。
工作人员原本还在想,听到这里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

白色羽绒服,个子不算高,是不是右边袖子这里蹭脏了一块?
张桂源一下往前走了半步。

对!她摔了吗?她有没有受伤?

没摔,我记得她。昨晚快十一点的时候过来的,一个人,脸冻得通红,一进来就在找人。
张桂源紧绷了一路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

她当时说什么了?

问我们有没有看见八个男生,还一个一个给我说名字。我当时听着都头大,问她到底找哪个,她说八个都找,一个都不能少。
左奇函低头搓了一下冻僵的手。
这个说法,一听就是虞糯。

那她后来去哪了?

她在这里待了挺久。出去看了好几次,又回来问你们有没有回来。后来这边通知要彻底清人,她才跟着一批人走。

去哪了?
男人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转身翻旁边的箱子。

昨天晚上转移了好几批,我看看记录。她应该是最后那两批里面的。
张桂源干脆蹲在箱子旁边等。
左奇函看了他一眼。

你站起来,人家找东西呢,你蹲这里跟守着开饭一样。

我怕他翻过去没看见。

你放心,我眼睛还行。
张桂源这才站起来。
另一边,张函瑞和陈思罕也问到了人。
是个带着孩子的女人。
女人听完描述,很快点了头。

我见过。她昨天坐我旁边充过一会儿手机,不过插座好像没电,她折腾半天也没充进去。

她有没有哪里受伤?或者不舒服?

没看出来,就是冷得厉害。她一直问旁边的人有没有见过你们,还拿手机照片给我们看。

照片?

对,一张合照。好多人挤在一起拍的,她还指给我看,说这个是张桂源,这个是王橹杰。
陈思罕听到这里,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

她手机里居然还留着那张。

哪张?

去年生日拍的那张啊,陈浚铭闭眼睛了,非说拍得特别丑,让她删掉。

她答应了吗?

答应得特别快。
两个人对视一眼。
行。
显然没删。
女人听得也笑了。

她还说了一句,说照片里那个闭眼睛的本人其实挺好看的,让我们别照着照片认。
陈思罕这次真没忍住。

陈浚铭听见能高兴一天。

先别让他高兴了。阿姨,她后来跟哪批人走了,您记得吗?

好像往东边去了。具体哪个安置点我真不知道,当时太乱了。
两边的人很快回到墙边。
王橹杰和陈奕恒也问到了差不多的消息。
陈浚铭回来得最晚,一回来就抓住杨博文的胳膊。

有人看见她了!她昨天晚上在这里!

我们也问到了。

那你们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不然呢?我们八个人在这里蹦一下?

也不用蹦,至少表现得激动一点吧。我刚才听见的时候差点抱住那个大爷。

人家没把你推开?

推了,还让我站好说话。
陈思罕把刚才照片的事情说了一遍。
陈浚铭先是一愣,随即立刻转头。

她不是说删了吗?

重点是这个吗?

我就是顺便问一句。等找到她以后我再跟她算这个账,现在先找人。
这时刚才那个工作人员从登记棚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张纸。

找到了。昨天最后往东边送了两批,一批去了东城二中,一批去了会展中心。
八个人一下围了过去。

哪一批有虞糯?

这个确定不了。昨晚登记根本来不及一个一个核,人先送过去再说。你们要找,只能两个地方都问。
杨博文接过纸看了一眼。

东城二中离这里近一点,先去那里。要是没有,再去会展中心。

昨天东边那条路不是封了吗?

现在也封着。昨晚转移车是统一放行,你们自己过不去。
陈浚铭刚亮起来的脸顿时垮了。

那我们知道地方有什么用?

先回北边问有没有转运车。只要这两个安置点还在,人又不会凭空消失。

我们不能从旁边绕过去吗?

昨天过来的时候你没看见?旁边那条小路全是冰,还有车横在路中间。真要靠走,走到天黑都不一定到。
张桂源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地址,又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口袋。
临走前,他重新走到墙边。
昨天那句话已经看不清了,他拿出笔,在原来的记号下面重新写。
【糯糯,我们去找你了。看到记号先别乱跑。】
写完觉得不放心,又加了一句。
【薯片还在,没给你吃。】

你最后一句写反了吧?
张桂源低头一看。
还真写成了“没给你吃”。

……烦死了。
陈浚铭在旁边直接笑出声。

你别改,就这样留着。她看见肯定先骂你。
张桂源拿着笔犹豫半天,最后还是在旁边挤了一个小小的“完”。
【薯片还在,没给你吃完。】

这下行了。

走吧,再磨蹭一会儿,回去的路也要封了。
八个人离开以后没多久,雪又下了起来。
墙边那个新画的记号很快落了一层薄雪。
而另一边,开往东城二中的转移车刚刚停下。
虞糯从车上下来,抱着自己只剩百分之三电量的手机,排在队伍最后面。
前面的人正在登记姓名。
轮到她时,她搓了搓冻僵的手指。
虞糯。虞美人的虞,软糯的糯。

工作人员低头写下名字。
姐姐,我还想问一下,这边有没有来过八个差不多跟我一样大的男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