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声像是某种赦免的信号,在沉闷的午后骤然炸响。原本死气沉沉的教学楼瞬间活了过来,桌椅拖动的摩擦声、书本合上的闷响、少年们压抑了一整天终于释放的喧闹声,混杂着窗外知了不知疲倦的嘶鸣,汇成了一股巨大的热浪。
走廊里挤满了急着去食堂或者回家的学生,而有两道人影逆着人流,朝着高二(2)班所在的楼层走去。
“你慢点,”陈弈恒皱着眉,不得不加快脚步才能跟上身边这个像是装了马达的人,“又不是去救火,跑这么快干什么?”
张桂源根本没听进去,他整个人处于一种高度亢奋又极度紧张的状态。他不停地整理着衣领,嘴里念念有词:“完了完了,我头发是不是乱了?刚才跑过来风太大了。还有这衣服,是不是有点皱?陈奕恒,你快帮我看看,背后有没有汗渍?”
陈弈恒被他晃得头晕,无奈地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没有汗渍,只有心跳声。”
“你别打岔!”张桂源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靠在走廊的墙壁上,脸色有些发白,“我这是近乡情怯懂不懂?我必须给张函瑞营造一个好的印象,让他注意到我!”
听到这个名字,陈弈恒的眼神微微沉了一下。
张函瑞。
他是高二(2)班的班长,常年霸占年级前三的学霸,也是张桂源藏在心底整整两年的秘密。
“我说张桂源,”陈弈恒抱着手臂,靠在栏杆上,看着眼前这个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兄弟此刻怂成一团的样子,忍不住开口,“你都暗恋人家两年了,连个微信都没加上?每次都是这种‘偶遇’战术,你不累我都替你累。”
“你不懂!”张桂源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却满是苦涩,“函瑞他……他太优秀了。你看他那个样子,永远干干净净,说话温温柔柔的,对谁都礼貌,但也对谁都疏离。我要是贸然冲上去表白,肯定连朋友都没得做。我只能……只能慢慢来,让他习惯我的存在。”
“习惯?”陈弈恒嗤笑一声,“你这种每周三次假装路过、五次借口问问题、十次送饮料送零食的‘习惯’法,除了感动你自己,我觉得没什么大用。”
“怎么没用!”张桂源急了,“上次我不就成功帮他把作业抱到办公室了吗?他还对我笑了!虽然只是礼貌性的微笑,但那是笑啊!”
陈弈恒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脸上一脸无奈,他转过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窗户——那是高二(2)班。
透过玻璃,隐约能看到教室里还有不少人。夕阳的余晖洒在课桌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行吧,”陈弈恒叹了口气,站直了身子,“既然你要当深情男二号,那我就勉为其难给你当个军师和氛围师。走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张桂源如蒙大赦,赶紧整理了一下表情,试图挤出一个看起来阳光帅气又不失稳重的笑容。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陈弈恒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迈着有些僵硬的步伐,走向了高二(2)班的后门。
陈弈恒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插兜,目光散漫地扫过周围。
高二(2)班的门虚掩着。张桂源站在门口,并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先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在吗?”陈弈恒压低声音问。
“在,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张桂源的声音都在抖,“他在做题……太好了,他没走。”
“那你去啊。”
“我……我再酝酿一下。”
陈弈恒翻了个白眼,实在受不了这种磨叽劲儿。他上前一步,直接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哐当”一声轻响,门撞在墙上的声音在嘈杂的教室里并不算大,但对于全神贯注的张桂源来说,简直像是惊雷。
“哎——”张桂源还没来得及阻止,就被陈弈恒推着肩膀送进了教室。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几秒。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带着好奇和打量。
张桂源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但他毕竟也是混迹球场多年的体育生,心理素质还算过硬。他硬着头皮站稳脚跟,目光像雷达一样迅速扫视全场,最终锁定在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身影上。
张函瑞正低着头写字。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停下了笔,缓缓抬起头来。
那一瞬间,陈弈恒也不得不承认,张桂源的眼光确实毒辣。
张函瑞长得很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帅,而是像一块温润的玉。他的皮肤很白,戴着一副银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清澈而专注。此时因为被打断,他微微蹙着眉,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但看到来人后,那丝困惑很快化作了礼貌的温和。
“张桂源?”张函瑞认出了他,声音清润好听,“有事吗?”
这一声“有事吗”,像是给了张桂源一剂强心针。他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到有些傻气的笑容,大步走了过去。
“啊,那个……张函瑞同学!”张桂源走到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试图展现出一种压迫感中的亲切感,“好巧啊,你也还没走?”
全班同学:“……”
大哥,这是放学时间,大多数人都没走呢,有什么巧的?
陈弈恒站在门口,单手扶着门框,看着张桂源那拙劣的表演,忍不住用手捂住了脸。太尴尬了,真的太尴尬了。他想转身就走,假装不认识这个傻子,但脚底像是生了根,怎么也挪不动。
张函瑞显然也愣了一下,但他修养极好,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他放下笔,转过身正对着张桂源,微微仰起头看着他:“嗯,还有几道题没做完。你呢?找我有事吗?”
“有!当然有!”张桂源像是早就背好了稿子,语速飞快地说道,“就是……那个,我记得你上次说想看那个最新的篮球杂志?我今天正好路过报刊亭,顺手买了一本,想着给你带过来。”
说着,他从书包侧兜里掏出一本卷得有些皱巴巴的杂志,小心翼翼地放在张函瑞的桌面上。
其实那不是顺手买的。那是他中午顶着大太阳跑了三条街,排了半小时队才买到的限量版。为了不让杂志折角,他一直把它夹在最厚的课本里保护着。
张函瑞看着那本杂志,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谢谢,你还记得。我之前随口提过一句,没想到你当真了。”
“那是!你的话我当然……咳咳,”张桂源差点把心里话说漏嘴,赶紧咳嗽两声掩饰,“大家都是同学嘛,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嗯,谢谢你。”张函瑞拿起杂志翻看了一下,语气柔和,“那你现在是要回家了吗?”
“那你路上小心。”张函瑞轻声说道,注意力已经重新回到了试卷上,“我就不送你了,这道题卡住半天了,我想趁现在脑子清醒赶紧解出来。”
这就……结束了?
张桂源站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撑桌子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石化了一样。
他预想中的“一起出校门”、“路上聊聊心事”的剧情完全没有发生。对方只是礼貌地收了礼物,道了谢,然后就把他晾在了一边。
那种疏离感,就像是一层透明的玻璃罩,虽然看得见里面的人,却怎么也触碰不到温度。
“哦……好,那你忙,你先忙。”张桂源讪讪地收回手,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垮了下来。他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转身往门口走去。
经过陈弈恒身边时,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走吧。”
陈奕恒没说话,只是跟着张桂源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的风似乎比刚才更热了一些。
两人沉默地走下楼梯,直到走到一楼大厅,周围的学生少了一些,张桂源才突然停下脚步,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
“操。”他低骂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挫败。
陈弈恒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点了一根并不存在的烟(其实是手指夹着一根棒棒糖棍),淡淡地看着他:“早就跟你说了,没用。”
“你说他是不是讨厌我?”张桂源把头抵在墙上,声音有些发颤,“是不是觉得我很烦?每次都是这样,客客气气的,挑不出一点毛病,但也根本不想跟我多说一句话。”
“他不讨厌你。”陈弈恒实事求是地说,“他只是对你没兴趣。在他眼里,你和那些给他送水的、送作业的、借笔记的同学没有任何区别。你是一个‘好人’,但也仅此而已。”
“好人卡……”张桂源苦笑一声,“我宁愿他骂我一顿,也不想收这种好人卡。”
他转过头,看着陈弈恒,眼里满是血丝:“陈奕恒,你说我该怎么办?我是不是该放弃了?两年了,我真的……真的快坚持不下去了。”
陈弈恒看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认识张桂源十几年了。这个人总是笑嘻嘻的,像个没心没肺的傻瓜。哪怕打球摔断了腿,哪怕考试考砸了被老师骂,他都没哭过。可现在,因为一个叫张函瑞的人,他快要碎了。
“放弃?”陈弈恒咀嚼着这两个字,目光投向窗外操场上被夕阳拉长的树影。
“你要是真想放弃,刚才就不会跑得比狗还快了。”陈弈恒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很沉稳,“张桂源,你是个懦夫。”
张桂源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个懦夫。”陈弈恒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所谓的‘慢慢来’,所谓的‘让他习惯’,不过是你不敢面对可能被拒绝的恐惧罢了。你躲在‘同学’这个安全区里,享受着对他好的权利,却不敢承担作为男人去争取的风险。”
“你以为你在尊重他?不,你只是在感动你自己。你怕一旦挑明了,连现在这点可怜的联系都没有了。所以你宁愿就这样耗着,耗到他自己毕业,耗到你自已死心。”
张桂源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被戳中了最隐秘的痛处。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陈弈恒的话太毒了,但也太准了。
“但是,”陈弈恒话锋一转,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既然你是个懦夫,那就做个彻底的懦夫好了。”
“什么意思?”张桂源茫然地看着他。
“反正你也舍不得放弃,那就别谈什么放不放弃。”陈弈恒直起身子,目光深邃,“既然做‘好人’没用,那就别做好人了。”
“不做……好人?”
“对。”陈弈恒嘴角勾起一抹有些邪气的笑意,“下次别送什么破杂志了。直接问他,周末有没有空。如果不空,就问什么时候有空。如果他拒绝,你就问他为什么。别怕尴尬,别怕冷场。尴尬是他妈的恋爱必修课。”
张桂源听得目瞪口呆:“这……这会不会太流氓了?函瑞会被吓跑的。”
“吓跑总比把你当空气强。”陈弈恒冷哼一声,“而且,我有种预感,张函瑞那个人,看着温吞,其实骨子里倔得很。你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煮到水干了他也未必会有反应。你得给他加点猛料。”
就在这时,二楼的走廊栏杆处突然出现了一个身影。
是张函瑞。
他背着书包,手里拿着那本杂志,正站在栏杆旁往下看。似乎是感受到了楼下的视线,他低下头,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了张桂源和陈弈恒身上。
四目相对。
张桂源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却被陈弈恒一把按住了后脑勺,强迫他抬起头对视。
张函瑞并没有移开目光。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看着楼下的张桂源,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
不是礼貌,不是疏离。
而是一种……探究?
他举起手里的杂志,对着楼下微微晃了晃,然后做了一个口型。
距离太远,听不见声音。
但张桂源看懂了。
那个口型是:“谢谢。”
不是刚才那种客套的谢谢,而是带着一点点笑意,一点点无奈,甚至……一点点纵容的谢谢。
张桂源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看到了吗?”陈弈恒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声音像是恶魔的低语,“他没那么迟钝。他知道你在干什么。他只是在看,你能坚持到什么程度,或者……你能蠢到什么程度。”
张桂源呆呆地看着楼上那个渐渐转身离去的身影,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句无声的“谢谢”在无限循环。
“陈奕恒……”他喃喃道,“他是不是……是不是其实在等我更主动一点?”
“我不知道。”陈弈恒松开手,转身往校门口走去,“但我告诉你,机会只有一次。下周月考结束,如果你还不敢约他出去,我就把你这些年的日记本偷出来贴在校门口公告栏上。”
“你敢!”张桂源猛地回过神来,大惊失色。
“你看我敢不敢。”陈弈恒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走了,吃饭去。饿死了。”
张桂源站在原地,看着陈弈恒离去的背影,又抬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二楼栏杆。
晚风吹过,带走了白日的燥热,带来了一丝初秋的凉意。
他深吸一口气,将书包甩到肩上,大步追上了陈弈恒。
“陈奕恒!等等我!你说下周约他去哪儿好?游乐园?还是图书馆?不对,图书馆太闷了……哎,你觉得他喜欢吃什么?日料还是火锅?”
“闭嘴。”
“嘿嘿,陈奕恒,你说他刚才那个笑,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你想多了。”
“不可能!绝对有戏!我感觉我的春天要来了!”
少年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带着久违的活力和希望。
陈弈恒走在前面,听着身后那聒噪的声音,嘴角也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或许,这场漫长的暗恋,终于要迎来一点不一样的转机了。
而他,作为这场戏唯一的观众兼军师,倒也不介意再多看几集。
只是,当他路过操场边的单杠区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是左奇函。
这家伙居然还没走?
左奇函挂在单杠上,脸憋得通红,一边做着动作一边还在嘴里念叨着什么。
“90%……正确率90%……陈浚铭你这个魔鬼……”
“一起走吗?吃饭。”
陈奕恒打断他的念叨。
左奇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手一滑,整个人差点从单杠上掉下来。他手忙脚乱地重新抓稳,身子在半空中晃荡了两下,才狼狈地落地。
“咳咳……咳!”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脸涨得比刚才更红了,不知道是因为充血还是因为惊吓。
“你俩走路没声啊?”左奇函喘着粗气,没好气地瞪了陈弈恒张桂源一眼,顺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吓死我了,我还以为鬼来了。”
陈弈恒双手插兜,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目光扫过单杠下那本已经被翻得卷边的习题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为了杨博文的笔记,这么拼命?”
“去你的!”左奇函恼羞成怒,一把抓起地上的书包拍在背上,“走吧,不是要一起吃饭吗!”
陈奕恒和张桂源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心知肚明,抬起脚追赶上去,三人的影子被学校里的灯光拉得长长的,传来了隐隐约约的打闹嬉笑声。
看来这个夏天,或许真的不在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