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窘迫，前路独行

妙手空空见他不愿多谈，也不再追问，沉默片刻，忽然状似随意地开口：“对了，李莲花，你这些年四处漂泊，避开江湖纷争，是不是在找金鸳盟的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温和的晚风骤然凝滞。

方才还淡然疏离、慵懒随性的青年，周身气息瞬间凛冽。

那双温润平淡的眼眸，骤然锐利如锋，眼底蛰伏十年的寒意、戾气、隐忍尽数翻涌，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气悄然弥漫，压得周遭空气都冰冷刺骨。

短短一瞬，锋芒乍露，绝非寻常游医所有。

妙手空空心头猛地一悸，浑身一僵，瞬间被这股慑人的气场震慑，下意识后退半步，慌忙摆手求饶：“别别别！我就是职业习惯，随口一问！我翻遍你全身，也翻不出什么机密，纯属好奇，告辞告辞！”

他深知自己触了对方逆鳞，不敢再多留片刻。

转身离去之际，妙手空空脚步一顿，回头丢下一句提点：“嘉州灵山道场，近期异动频频，金鸳盟漏网余党，或许藏在那里。算是我还你的人情。”

话音落，身影转瞬消失在夜色密林之中。

林间再度恢复寂静。

只剩李莲花一人立在晚风之中，方才骤然外露的锋芒与杀气，一点点缓缓收敛，重新化作温润淡漠的模样。

金鸳盟。

这三个字，是他十年噩梦，是他一身病痛的根源，是他与所有故人离散的始因，是他深埋心底、不敢触碰的旧伤。

角丽谯未死，余党尚存，十年恩怨，终究未能彻底了结。

他静默伫立良久，眼底翻涌无数复杂心绪，最终尽数归于平淡。

灵山道场，那就去看一看。

与此同时，嘉州城内客栈厢房。

方多病端坐椅上，脸色阴沉难看，胸腔怒火难平。

他活了十九年，家世显赫、天资出众，从小到大从未被人这般戏耍拿捏，今日偏偏栽在了一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游医手里。

离儿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安抚：“少爷消消气，江湖行路，难免失手。谁能想到那位李神医看着温和良善，实则是只老狐狸，心思深沉得很。”

旺福硬着头皮附和，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担忧：“少爷，依我看，江湖凶险、人心难测，不如我们就此回山庄吧。庄主本就不许你闯荡江湖、入职刑探，若是知晓，定然不会轻饶你。”

方多病眉头紧蹙，满心不服：“我娘向来只是口头吓唬，何时真的罚过我？”

离儿面露难色，迟疑片刻，终于说出一桩窘迫之事：“少爷，还有一事，我们此次仓促出逃，带出来的所有银票，全部过期作废，如今囊中羞涩。客栈掌柜已经传话，让我们连夜搬离，不再接待。”

方多病骤然愣住，满脸不敢置信：“什么？！”

他自幼锦衣玉食、从未缺钱少银，从未想过自己闯荡江湖的第一日，便落得身无分文、险些露宿街头的地步。

离儿低声道：“我们素来住惯上等厢房，粗陋客栈根本住不惯，如今进退两难。”

短暂的错愕、窘迫过后，方多病迅速收拾心绪，眼底重新燃起少年人的倔强与坚定。

他绝不甘心就此狼狈折返，沦为所有人的笑柄，更不甘心放弃百川院、放弃追查师父踪迹、放弃自己的江湖初心。

“不行。”

方多病深吸一口气，眼神笃定，字字铿锵：“我下定决心踏入江湖、考取刑探，岂能刚开局便铩羽而归、半途而废？我们先办完嘉州正事，再做打算。”

说罢，他抬手摘下腰间贴身佩戴的名贵玉佩，那是天机山庄的传世配饰，价值千金。

他虽万般不舍，此刻也别无选择，狠心递给离儿：“拿去当铺换些银两，暂且周转。”

离儿看着玉佩，满心心疼，却也只能应声接过。

少年一腔热血，不惧清贫窘迫，只求初心不负。

只是此刻的方多病尚且不知，他今日所有的窘迫、执着、倔强，尽数被有心人一眼看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