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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女频都市文

周一的例会开完之后,北街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食堂照常营业,段师傅的锅铲从早到晚没停过,中午的小炒和晚上的北街烧搭着卖,流水一天一天地走着。批发部的货进进出出,送饮料的车周三来了一趟,送粮油的车周四来了一趟,沈宁坐在柜台后面一笔一笔地记,笔尖在账本上走得又稳又快。城东仓库的账目也理清楚了——肖明那五箱货款当天就补上了,钱是转账过来的,沈宁这边显示到账之后,林霄凡给城东仓库那边发了一封确认邮件,抄送了肖明和凌云天。肖明在电话里解释说是一个朋友借去应急,朋友后来还了钱,他就第一时间补上了。朱天琳听了凌云天的转述,没有再追问。账补上了,话就到这里为止。肖明是个聪明人,他补钱的速度比谁都快,他知道这一关过了,但以后不会再有机会。林霄凡那边在当天下午就把新的调拨流程发了下去,从下个月一号开始,城东仓库每一笔出库都要签字,签字的单子一式两份,一份留仓库,一份送北街存档。肖明那边没再说什么,回了一个“收到”,利利索索的。

接下来的一周,日子过得平顺。北街的早晨依然是安静的,中午是热闹的,晚上是满的。城南直营点的招牌挂起来了,阿龙亲自盯的,周三下午就装好了。白底黑字,“北街烧·城南直营”几个字在红河路那头远远就能看见,晚上灯箱一开,亮堂堂的,三百米外都能认出来。挂好那天阿龙拍了一张照片发到群里,盛瑶回了一个大拇指,沈宁回了一个“好看”,林霄凡回了一个“尺寸够大”。段师傅没回,但他第二天早上多蒸了一屉肉包子送到批发部,说是给大家的。

两家观望的夜场在拿到首月试饮价之后也签了单。王老板周三下午去谈的,当天晚上对方就回了话,说行,先走一个月看看。沈宁在账本上给那两家单独立了页,一箱少赚五块钱,换来了两个长期客户的稳定出货。她算过一笔账,一个月下来少赚两百块,但这两家夜场一个月能吃二十箱北街烧,连带配送费,毛利覆盖整个城南直营点的物流成本还有富余。她把数字发给林霄凡,林霄凡回了一句“挺好”,然后录进了周报的草稿里。

林霄凡每天坐在他那间小办公室里,把各条线的数据汇成表格。他的办公室是批发部二楼隔出来的一个小间,靠墙放一张旧书桌,桌上是一台用了好些年的台式电脑,屏幕边上贴了几张黄色便签纸,上面写着一周的待办事项。他把食堂的流水、批发部的出货、城南直营点的销售、城东仓库的进出库,每一条线都单独做一张表,再把几张表合到一张总表里,横轴是时间,纵轴是品类,颜色标得清清楚楚。周一例会前,他准时把那份表格送到朱天琳桌上,打印出来的,用订书机订好了左上角。朱天琳看了两次,第一次没说话,第二次说了一句“你把字体调大一号,老了眼睛有点吃力”。林霄凡记下来,第二次送来的表格字就大了一号。

朱天琳觉得,北街这架车终于跑顺了。每天早上他站在批发部门口看街的时候,心里那种被什么东西撑着的踏实感越来越稳。段师傅的厨房准时亮灯,老陈的烤炉准时起火,阿龙骑着电动车从街口冲进来的时候嘴里永远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盛瑶在食堂大堂里把桌椅擦了又擦,桌面上能映出人影来。这些东西每天重复,每天一样,但每天看过去都觉得顺眼。他有时候坐在二楼的老位置上喝茶,花生米摆在面前的碟子里,颗颗饱满,他会想,日子要是就这么过下去也挺好。

但他也知道,路太平的时候,往往意味着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靠近。这个道理他在北街待了十几年就懂了。太顺的日子就像一面绷得太紧的鼓皮,看起来平,敲上去响,但指甲轻轻一划就可能裂开一道口子。他喝了一口茶,把目光从街面上收回来,心里那根弦没有完全松开,只是比从前松了半扣而已。

那是周三的傍晚。

朱天琳正在食堂二楼跟段师傅商量下周出新菜的事。段师傅说想试一道辣炒花蛤,花蛤城南市场那边进价便宜,做法简单,出菜快,适合晚上喝酒的客人下饭。朱天琳让他先试两天看看反应,如果点单率高就正式加进菜单。段师傅拿了笔在菜单草稿上勾了一笔,正要走,朱天琳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阿龙的名字。

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喂”,阿龙的声音就从听筒里冲出来,喘着粗气,像是在跑:“琳哥,砖头厂出事了。我刚才路过那边,看见厂门口停了两辆大货车,正在往下搬东西。那厂子咱们都关了大半年了,里面什么都没有,他们搬什么?”

朱天琳握着手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人在哪?”

“还在搬。大门被他们弄开了,锁被剪了。我拍了照片,你等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音。阿龙似乎在跟什么人说话,语气很冲,能听到“你们谁啊”“谁让你们动的”几句断断续续的喊声。然后电话断了。朱天琳回拨过去,没人接。他又打给凌云天,声音已经压低了但语速快了:“砖头厂那边出事了,阿龙可能遇上麻烦了。你带两个人过去看看,我马上到。”

他从食堂二楼冲下来,穿过北街的街面,脚步快得像在跑。街上的几个人扭头看他,他顾不上打招呼,小跑着到停车的地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就往城东开。一路上三个红灯,他全闯了。方向盘在手里攥得紧,手指关节都发白了。他脑子里没有在理思路,只有一个念头——砖头厂是他的地界,有人在他的地界上动了手,阿龙还在那儿。那块地方他盘了快十年了,关张的时候是他亲自上的锁,那锁是他买的,三十块钱一把的铜锁,钥匙一直挂在他自己那串钥匙上。有人剪了那把锁,那就是剪了他身上的一根筋。

车开到砖头厂门口的时候,天还没黑透,但日头已经落下去了,西边的天只剩一抹暗橘色的光。厂门大敞着,铁门被推到了一边,门轴上的锈被蹭掉了,露出底下亮铁的颜色。两辆大货车停在院子里,车厢朝着厂房方向开着,后挡板放下来了。阿龙和凌云天已经站在那儿了。阿龙的左边嘴角有一点红,像被人蹭了一下,但没破皮,脸颊上有一个淡淡的巴掌印,不深,但看得出是被人扇了一下的位置。凌云天带了三个人,是他平时用着的兄弟,正站在货车边上跟对方对峙。对方大约七八个人,个个膀大腰圆,穿的都是深色衣服,脚上踩着工地靴,看起来像是干惯了体力活的。领头的是一个穿黑夹克的中年人,剃着寸头,脖子上一道疤从耳根延到领口,疤的颜色比周围皮肤浅,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扎眼。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站得松松垮垮的,看着一点也不紧张。

院子里还堆着一些东西。砖头厂以前烧窑用的废铁架子,锈得不成样子了,原来是堆在厂房后面角落里的,现在被搬到了货车旁边,有几根已经装上了车厢,横着伸出来,像个半拉子工程。

朱天琳下了车,关上车门,一步一步走过去。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很清晰,踩在碎砖和灰土上,每一步都咯吱响。阿龙看见他,快步退到他旁边,压低了声音说:“琳哥,他们搬的是厂里剩下的那批废铁架子。我拦了一下,那个黑夹克推了我一把,我骂了他一句,他反手就搡了我一巴掌。我没还手,等你来再说。”

朱天琳没看阿龙脸上的红印子。他越过阿龙走到那个黑夹克面前,站定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步远。他看着对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你是谁。”

黑夹克把嘴里叼的烟拿下来,捏在手指间转了半圈,上下打量了朱天琳一番。他的目光从朱天琳的脸移到他的肩膀,又移到他的鞋,像是称东西一样地掂了一遍,然后笑了一下:“你就是朱天琳?”

“是我。这厂是我的。”

黑夹克把烟重新叼回嘴里,不紧不慢地说:“我姓孟,孟广海。东港孟家的人。这厂子以前欠我们一笔材料款,四万八,拖了两年没还。今天我们是来拿东西抵账的。”

朱天琳想了一下。砖头厂关了之后,他确实清理过一批旧账,曹永贵倒台之后那段时间他让沈宁把所有挂账的往来都对了一遍,该结的都结了,该销的也销了。但他脑子里没有孟广海这号人,也不记得欠过什么四万八。他伸出右手:“你把欠条拿来给我看。”

孟广海慢吞吞地从内兜里掏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纸是普通打印纸,折了三折,边角已经磨毛了,展开来的时候能听到纸页因为反复折叠而变脆的细碎声响。他把纸递过来,朱天琳接住了。是一张发货单,抬头印着“东港市孟记建材”几个字,字号不小,红色油墨印的。日期是两年前的九月份,品名写着“水泥五十吨”,单价和总价列在两栏里,最后一栏写着四万八千块。收货方写着“朱记砖厂”,落款处有一个潦草的签名,朱天琳认得那个笔迹,是当初管砖厂的老张的,老张写字有个习惯,“张”字最后那一勾拉得特别长,这张单子上那一勾也确实拖了老远。

朱天琳看完了,把发货单折回原样还给他:“这单子不是我的签字,也不在我的账上。我不管以前是谁经手的,你没有跟我对过账,也没有找过我。今天你来拆我的锁搬我的东西,那就是私闯。”

孟广海把单子接回去,塞回内兜里,脸上的笑冷了一分:“朱老板,你要这么说,那我也不跟你绕了。这单子是真的,钱是确实欠了的。我今天来拿东西抵账,也是规矩。你要是不认,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朱天琳看了一眼那两辆货车。后车厢里装了半车废铁架,大概有十几根,全是锈的,有的已经弯了,卖废铁按斤算的话可能连五百块钱都不值。这点东西去抵四万八的账,说出来连小孩子都不信。孟广海今天来压根就不是为了抵账,他是来打一个招呼的,用剪锁和搬东西的方式告诉朱天琳:东港城东有你的一块地,但这块地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他看着孟广海,声音还是平的:“东西你卸下来。锁你赔了,今天的事就算了。”

孟广海没动。他身后那七八个人也没动。院子里安静了几秒,只剩风吹过空窑洞口的呼呼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空旷的砖窑里打了个转又折回来。孟广海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捏碎了,碎烟丝从指缝里落下去,掉在地上混进灰土里。他盯着朱天琳的眼睛,嘴角扯了一下:“朱老板,我听说过你。你在北街混得开,但那是在北街。东港城东这一片,是孟家的地界。你要在我面前说‘算了’,你得先站住脚再说。”

朱天琳没有退。他站得直直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关节微微收着。他身后的凌云天脚步已经轻轻往侧面移了半步,那是他准备动手之前的习惯动作。阿龙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响。朱天琳没有回头看他们,但感觉到了,他抬起左手,手心朝下压了一下——别动。然后他看着孟广海说:“你今天不卸,我就报警。你剪了我的锁,非法侵占我的场地,搬我的东西。警察来了,你当着他们的面把那张发货单再拿出来说一遍。我看看警察认不认你那张两年前的条子。”

孟广海的目光沉了一下。他盯着朱天琳的眼睛,看了大约三四秒。那三四秒里院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连风都好像停了。然后孟广海嘴角抽了一下,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朱老板,你用报警压我。行。今天我不跟你争,东西我卸下来。但这事没完。四万八的账你认不认,你回去查清楚。查明白了,你自己来找我。”他转头对那几个人喊了一声:“把东西卸了。走。”

那七八个人动作很快,一看就是干活的料。他们爬上车厢,把刚才装上去的废铁架一根一根搬下来,抬回厂房后面的角落里,堆得跟原来差不多。整个卸货过程不到十分钟。然后一个人跳上驾驶室打着火,另一个人把后挡板翻上去扣紧了,货车发动机轰了一声,两辆大货车一前一后地开出了砖头厂的院子。车尾卷起来的灰土扑在朱天琳的裤腿上,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两辆车拐上大路,尾灯在暮色里亮了一下,然后转弯,消失在一排杨树后面。

院子里空了,安静了。地上的脚印和车辙印交叠在一起,乱糟糟的。那把被剪断的锁还躺在门边地上,断口整齐,是被断线钳剪的。

阿龙凑过来:“琳哥,你真要报警?”

朱天琳摇了摇头:“不用报了。他走了就行。那张发货单你明天去找老张问一下,看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四万八我还给他,但不经过他手,直接转到孟记建材的公司账户上。如果是假的,那另说。”

凌云天从侧面走过来,站在朱天琳旁边。他没有看朱天琳的脸,目光落在院子外那条空荡荡的大路上:“他刚才说这是孟家的地界。孟家在东港城东确实有势力,做建材起家的,后来也插手了物流和土方。孟广海是孟家老二,在外面跑的人,做事不太讲规矩。他哥孟广河管正业,他管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事。今天这出,我听着像是他自己来的,不是有人指使的。但也不排除他是替别人来探路的。”

朱天琳站在砖头厂门口,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西边那抹暗橘色的光已经彻底收了,天变成了深蓝,再往东边看已经黑了。风从空窑洞里穿过来,带着旧砖灰和干土的味道,有点呛人。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动。他看着厂区里那些生锈的铁架、倒塌了一半的窑洞、长满了草的灰堆,心里在算。孟广海今天退了一步,是因为报警的话压住了他。但他说“这事没完”,那不是嘴硬。他是孟家的人,孟家在东港混了这么多年,不会因为一张发货单被质疑就认栽。他会再来的,而且下次来,不会再有空车走。

“凌云天,”朱天琳说,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院子里很清楚,“你查一下孟广海最近在城东都在做什么。他那两辆货车是从哪里来的,今天的事是他自己干的还是有人指使的。我要知道他最近跟谁吃过饭、跟谁打过电话。查仔细一点。”

凌云天应了一声:“我今天晚上就动。三天之内给你东西。”

朱天琳点了点头。他转身往车子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阿龙:“回去拿冰敷一下。嘴角那块红了,明天别肿起来。”阿龙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说没事。朱天琳没再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副驾驶的门被拉开,阿龙坐了进来。车厢里的仪表盘亮着昏黄的光,阿龙嘴角那块红印子在那点光里看着比刚才更明显了,上面还能看到一点浮起来的皮。他没系安全带,靠在椅背上看着前面:“琳哥,你说这孟广海,是不是跟凌天雨有关?”

朱天琳没有立刻回答。他握着方向盘,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他在想这个问题。孟广海来得太巧了,巧得不像是巧合。恰好在凌天雨的工地出过事、北街刚刚稳住阵脚、所有人都在按新的节奏各司其职的时候,孟广海带着一张两年前的发货单出现在他的砖头厂,剪了锁、搬了东西、叫了板。时间选得好,地方选得好,人也选得好——砖头厂是北街最外围的资产,离北街主街隔了半个城东,出了事不伤北街的核心生意,但能把动静传到朱天琳耳朵里。如果这件事背后没有人递话,他不信。

但他没有把这个猜测说出来。他沉默了几秒钟,发动了车子:“查到了再说。”

车子驶出砖头厂的院子。后视镜里,砖头厂的旧门楼越来越远,锈铁门歪在一边,门口那把断锁还躺在地上,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夜色里。朱天琳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的路面。车灯把前面一段路照得白亮,路两边的杨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远处,北街的灯火正在慢慢亮起来,那是食堂的灯、烧烤摊的灯、批发部门口的灯、门头上那串灯笼——那串灯笼依然亮着,橙黄色的光连成一排,在夜风里微微晃动。朱天琳看着那串光,心里知道,今晚这串灯火的后面,多了一双正在暗处看着的眼睛。

他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加速往北街的方向开去。北街的烟正升起来,在夜空中散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