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警灯还在闪,红蓝光交替着扫过北街湿漉漉的路面,像一双双睁开的眼睛,冷冷地盯着这条刚刚从睡梦中惊醒的街。雨已经停了一阵,但路面上的水洼还在,警灯的光打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晃动的色块,把整条街映得忽明忽暗,像是整个北街都在呼吸,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缓缓苏醒。
朱天琳攥着手机站了很久,屏幕上的字已经暗下去,可那四个字还像烙在视网膜上一样——肥强死了。
他没有动。手指还保持着握手机的姿势,关节因为用力泛着白,指腹贴着冰凉的屏幕,那点温度也在慢慢散尽。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他把额头抵上去,冰凉的触感让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楼下有人走动,脚步声在水泥地上踩出细碎的声响,随后又静下来。街对面那家棋牌室的灯还亮着,他看见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抽烟,烟头的红点闪了两下就被摁灭,那个人影转身走了回去,门重新关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走回沙发坐下,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手机在玻璃桌面上滑了半圈,发出一声闷响。他靠着沙发背,整个人陷进去,天花板上的吊扇没有开,只在空气中挂着,像一只睡着了的老鹰。阿龙从楼上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睡意,声音压得很低,问:“琳哥,没事吧?”
“把门关好,所有人别出去。今晚北街一个人都不许乱动。”朱天琳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木板里。
阿龙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下了楼,挨个去传话。楼梯间传来几声低低的交谈,随后是门被拉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沿着走廊走远,最后一切又安静下来。朱天琳坐在那里,脑子却像被塞进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肥强死在码头,韩戈中了枪在抢救。今晚这场火并,表面上是两方抢码头,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太巧了。肥强的人刚到,韩戈的人就来了,而且都带着家伙,像事先约好了要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把对方往死里打。更巧的是,他们前脚刚摸到码头边上,后脚就被发现了。那束手电光,像早就等在那儿似的。
他一遍一遍地回想今晚的时间线。肥强的人是在凌晨一点半到的码头,韩戈的人大约在一点四十分到的,而他带着阿龙是在一点五十五分左右摸到码头附近的。然后手电光就亮了。那束手电光不是从码头内部出来的,是从集装箱堆场的侧面打过来的,位置隐蔽,角度刁钻,几乎是正好卡在他们几方人都能看见的范围。那束光一亮,所有人都暴露了,紧接着枪声就响了。如果那束光早亮十分钟,肥强可能已经搬完东西走了,根本不会撞上韩戈。如果那束光晚亮十分钟,韩戈的人也来不及摸到位,肥强的人就撤了。偏偏是那个时间点——刚好是所有人都到齐、所有人都在码头范围内的时候。
这是有人做局。
朱天琳闭起眼睛,把今晚所有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肥强的人搬箱子时慌慌张张,像怕被什么人看见。他们搬货的时候连码头工都没叫,只用自己的人,一个外人都不让靠近,显然东西见不得光。而韩戈的人来的时候没开车灯,顺着江边的土路摸过来的,明显是有备而来,知道肥强今晚会在那里。他和阿龙出现在那里,是被阿龙一个线人叫去的,说码头上有动静,让他去看看。当时他没多想,因为那个线人跟了他好几年,从没出过岔子。但现在回想,那个消息来得也太及时了。如果当时他们没跑掉,被卷进混战,不管死了哪一个,北街都会乱。北街一乱,谁最得利?
刘四姐。
朱天琳睁开眼。刘四姐第一时间发来消息,说肥强死了,韩戈在抢救,还提醒他别出门。那消息是凌晨两点十七分发的,而码头那场火并差不多两点才刚结束。从北街到码头,开车要四十分钟,刘四姐在长河区,离码头更远。她是怎么办到在火并刚结束十几分钟就知道消息的?就算她消息灵通,也不可能快到这个程度。除非她的人从头到尾就在现场。这消息来得太快,快得像早有准备。可如果真是刘四姐做的局,她图什么?肥强一死,东港码头群龙无首;韩戈若再重伤,新开发区也要变天。到那时,长河区的刘四姐就是实力最强的一方。而她刚刚跟他结盟,北街不仅不会成为阻力,反而会变成她往东扩张的桥头堡。
朱天琳觉得后颈有些发凉。如果这一切真是刘四姐在背后推动,那这个女人的城府,比他想象中要深十倍。他正想着,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刘四姐:“明天下午三点,听雨轩。有要事商量。”
朱天琳没有回。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然后起身走到窗前。警车已经少了几辆,只剩两辆还停在街口,像两只疲倦的兽,呼吸都慢下来了。东边传来一声猫叫,又细又长,随后就被远处的汽笛声吞没。天边已经泛出一点灰白色,天快亮了。北街的早点铺子开始有了动静,铁皮门拉起来的声音远远传来,断断续续的,像这个夜晚最后的一点余音。有人踩着拖鞋走过街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冒着白气。那种白气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散得很快,像什么都没留下一样。
他站着没动,直到天光大亮。整个北街被一层薄薄的白光罩着,路边电线杆上的积水还没干透,麻雀开始在三楼屋檐下跳来跳去,发出细碎的叫声。早点铺子的油锅发出滋滋的声响,油烟升起来,香味混着煤炉的气味,沿着街道慢慢散开。北街活了,和平时每一个早晨一样,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朱天琳转身离开窗前,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他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眼下一片青黑,额头上有几道因皱眉留下的浅纹。他拧紧水龙头,用毛巾擦干,然后走到衣架边拿起外套披上,坐回沙发里等天亮后的第一杯茶。
第二天下午,朱天琳带着阿龙和四个黑西装,准时到了听雨轩。听雨轩在长河区最旧的那条街尽头,门面不大,门口种着两棵老槐树,叶子垂下来,几乎遮住了半边门脸。门内是另外一番天地,天井里养着一缸金鱼,水滴从屋檐滴下来,落在水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次刘四姐没有坐在窗边,而是站在二楼的露台上,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烟灰没有弹,已经积了一小截。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外头罩着件灰色薄开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懒懒的,像是一整夜没睡。她看见朱天琳上来,笑了一下,把烟按灭,说:“昨晚没睡好吧?”
朱天琳在藤椅上坐下,说:“还行。”
刘四姐也坐下来,旁边有人上来倒茶,又退下去。露台上种着几盆茉莉,开得细碎的白花,香气浮在潮湿的空气里,有点发腻。那香气和茶香混在一起,钻进鼻腔里,让人有些恍惚。刘四姐端起茶喝了一口,用杯盖拨了拨浮叶,说:“肥强死了,韩戈还在ICU,没醒。码头现在乱成一锅粥。东港那帮人个个都想上位,昨晚就死了不止肥强一个。朱天琳,你的机会来了。”
“什么机会?”朱天琳问。他没有碰茶杯,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码头。”刘四姐说,“肥强一死,东港码头就是无主之地。你是北街的老大,北街离东港最近,你不动,别人也会动。我长河区离得远,吃不下。但我不想让韩戈的人或者肥强那帮余孽把码头占了。如果你去,我帮你。”
朱天琳没急着接话。他端着茶杯,吹开浮在水面上的几片碎茶叶,慢慢喝了一口。茶是今年新采的龙井,入口清甜,回甘带一丝涩。他放下杯子,目光从杯沿上抬起来,落在刘四姐脸上。她也在看他,眼神不躲不闪。
“昨晚的事,跟你有没有关系?”他问。4
这刘四姐怕不是个狠角色吧
刘四姐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你怀疑我做了局,引肥强和韩戈火并?”
“我只是觉得太巧。”朱天琳说。他语音低沉,每个字都像在掂量分量,“巧到好像每一步都有人安排好了。肥强的人到码头的时候,韩戈的人刚好也到。我和阿龙到的时候,刚好那束光就照过来了。如果不是我跑得快,现在躺在殡仪馆的可能就是我。”
刘四姐没否认,也没承认。她沉默了一会儿,指尖轻轻敲着茶杯边缘,发出细碎的瓷响。露台上的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丝,她没去理。然后她说:“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不用说得太清楚。肥强自己作死,在码头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又被人点了水。韩戈想趁机吞了他的货,结果把自己搭进去。我只是早一步知道了消息。我提醒你,是因为你还有点用。”
“我不喜欢被人当枪使。”朱天琳把茶杯放下,声音不大,但很硬。茶几上瓷杯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和刚才的温吞语气完全断开,像一刀切下来。
“没有谁把你当枪使。”刘四姐也收了笑意,“码头你去不去,随你。但我告诉你,三天之内,东港就会有人把摊子收起来。到那时你再想进去,就难了。肥强那帮手下,现在分成了三派。一派想自立门户,一派想投靠韩戈的人,还有一派已经开始联系外面的人在谈了。那些人不是本地人,是顺着江上来的,他们对码头的规矩根本不管,只要价格合适就动手。如果他们先占了码头,别说你,连我也插不进脚。”
朱天琳没有立刻答话。他站起身,走到露台边。荷花池里的荷叶已经铺开,深深浅浅的绿,像一片浮在水上的云。有几朵早开的荷花顶在叶子上,粉白色的花瓣边缘微微卷起,像刚被风吹开的。池水深绿,看不清底,只有几条红鲤鱼偶尔摆尾,划出一道亮影又沉下去。他看了一会儿,目光在荷叶之间游走,始终没有落在某一点上。背后刘四姐没有催他,也没有说话,只听见她又点了一根烟,呼出一口白烟,被风带走。
“码头我会去。”朱天琳转过身,说,“但不是替你打,我是为北街自己的出路。东港的事,我不会全占。以后码头上的生意,北街和长河区按比例分。”
刘四姐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淡淡说:“三七。你七我三。”
朱天琳侧过头看她,她也看过来,眼神坦荡又精明,像一池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却全是暗流。朱天琳说:“四六。我四你六。码头是你让我去的,这份人情,我不欠。”
刘四姐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水面,几乎没有声响:“你倒是会算。行,四六。”她把烟头在栏杆上摁灭,转身走回藤椅边坐下,拿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不过,我有个条件。码头拿下之后,肥强那批货,我要先看。”
朱天琳微微皱了一下眉。肥强那批货,谁都不知道是什么。他昨晚听阿龙提了一嘴,说肥强的人搬箱子的时候,箱子被雨淋湿了,有人特意拿雨布去盖,连箱子外头缠的胶带都是防水的。那个做法说明东西怕水,或者很贵重,再或者就是不该见光。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几秒,说:“到了再说。”
“那就到时候再说。”刘四姐也不追问,端起茶喝了一口,像什么事都没谈过一样。
从听雨轩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长河区的老街被夕阳拉出长长的影子,树影落在青石板路上,碎成一地斑驳。阿龙在车边等着,见朱天琳下来,忙迎上去:“琳哥,怎么样了?”
“去东港。”朱天琳拉开车门,“先看看情况。”
车往东港方向开。越靠近码头,路就越差,坑坑洼洼的,像被人用炮轰过,路面裂缝里积着泥水,车轮碾过去,溅起一片浑浊的泥点。路两旁先是楼房,慢慢变成低矮的厂房和铁皮棚,再往前就只剩下荒草地了。空气中那股江水腥味越来越重,还混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像刚有人用水枪冲过地面,又或者是江水里本来就带着那种气味。昨晚那场火并留下的痕迹还没完全洗去,路边的一根电线杆上还有几道弹痕,没有明显的血渍,但弹痕周围的白漆裂了一片,像蜘蛛网一样张开。
阿龙把车停在离码头还有一段距离的路边,没有靠太近。朱天琳没下车,透过车窗望向那片灰蒙蒙的江面。东港码头比北街的任何一个码头都大,岸边排着十几个泊位,一半空着,一半拴着大大小小的船。有几艘货船靠在最近的一个泊位上,船身锈迹斑斑,像很久没有维护过。码头边还拉着几道红白色的警戒带,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去,飘在水泥地上。几个穿制服的人在远处走动着,步伐不紧不慢,像在例行检查。更远的地方,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集装箱堆场入口,车窗全黑,看不清里面坐着谁,但朱天琳注意到那辆车旁边站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在抽烟,时不时往码头方向看一眼。那个姿势,像是在等人。
“白天不能靠太近。”朱天琳说,“晚上让人来。我要知道现在码头上主事的是谁。还有,那个穿灰夹克的,查一下是什么来路。”
阿龙点头,拿出手机去联系。他低声讲了几句,挂断,转头说:“灰夹克那辆车的牌照是外地的,江上游那个方向来的,暂时查不到具体是谁。”
朱天琳没接话,又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码头东侧有几艘船正在靠岸,船上挂的是外地牌照,船身颜色统一,像是一个船队。那几艘船靠岸的速度很稳,没有停顿,像是提前就安排好了位置。船靠稳后,甲板上有几个人开始走动,统一穿了黑色短袖,动作迅速,像受过训练。朱天琳眯起眼,心里隐隐有了判断。肥强一死,外面的人就像闻到腐肉的秃鹫,都在往这边聚。三天之内,他必须拿下码头,否则就别再惦记了。
“阿龙,回北街。”他说,“今晚我要所有能用的人全部待命。枪擦好,子弹压满。明晚,我们去码头。”
阿龙咽了口唾沫,发动了车子。后视镜里,东港码头渐渐退远,最后只剩下一条灰白色的水平线,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横在城市和江水之间。朱天琳坐在后座,车窗半摇,风吹进来,吹得他外套领子翻了一下。他没去理,眼睛看着窗外,公路两旁的树一棵一棵向后倒去,夕阳在树梢上慢慢下沉,像一滴正在融化的铜水。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还是刘四姐,发来一条新的消息,只有五个字:“货是白粉。”朱天琳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没有动,最后他把手机扣回兜里,没有回。
车驶入北街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暖黄色的光洒在路面,和昨晚的警灯形成了完全不同的颜色。早点铺子早已收摊,换上烧烤架和啤酒桶,烟升起来,混着炭火味和焦香,在空气中织成一片薄薄的雾。朱天琳下了车,站在店门口,北街熟悉的气味和声音把他包围住,但他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五个字。肥强那批货是白粉,那肥强就不仅仅是码头抢地盘这么简单了。他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又让人点了水,这两件事前后脚发生,说明有人早就盯上他了。而那个人,很可能就在今晚那几艘外地船中间,也可能就是刘四姐背后的某个人。他站在灯下,忽然觉得北街的灯光没有往常那么暖了。他站了一会儿,走进门,阿龙跟在后面,把门拉上,街上传来一阵笑声,很快又沉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