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矮了三分

日子开始有了形状。

每天清晨，不休杀鱼、抹盐、晾晒。巳时过半，鱼干的咸香味飘出来，漫过院墙，朝北面那道石缝的方向散过去。

午时刚过，院门外的青石板上就会响起极轻的爪印声，不多不少，正好三步。

半步是犹豫。一步是靠近。最后一步是确认 ，尾巴扫过石板边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不休不再刻意回避了。

他偶尔会在二十七吃东西的时候从院子里走出来，不看它，只是端着另一碟鱼肉坐在不远处的矮墙上，慢慢掰碎了吃。

他的吃相很克制，鱼皮剥得干干净净，骨头剔出来放在碟子边沿，整整齐齐排成一排。

猫蹲在青石板上，耳朵朝不休的方向转着，咬一口鱼，看一眼他，再咬一口，再看一眼。

一龙一猫中间隔着一整条石板路的阳光，各自吃着各自的。

第七天傍晚，不休收完最后一批鱼干，把篓子放回屋里，走出来的时候，看见矮墙的阴影里蜷着一点白。

他缩在墙根最矮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两只前爪并拢，尾巴圈住脚，下巴搁在爪背上，眼睛半眯着。嘴角还沾着一小片鱼屑，大概刚吃完，还没来得及舔干净。

不休的脚步停了一下。

猫眯着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躲，只是把下巴换了个方向搁，耳朵往后压了压，像在说：“我歇一会儿，不走。”

不休从它旁边经过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他回到屋里，从床头拿了一样东西 ， 一块旧棉布，洗得发白，边角磨得毛茸茸的。

走出来的时候，没有靠近它，只是把那块布放在矮墙脚边的石板上，然后退了回去。

二十七睁眼看了一眼那块布，又看了一眼不休。

他没有过去。但尾巴尖轻轻敲了一下地面。

第二天，那块布还在。上面多了一小簇不知从哪叼来的干草，软软的，蓬松的，像一个粗陋的窝。

不休在屋里看见了，手里的鱼刀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又继续杀鱼。

他知道它在搭窝。用自己的方式，在那个青石板的角落里，一点一点住下来。

他不再每天把鱼干放上青石板了。他把碟子直接放在矮墙下面，旁边放着那只盛清水的浅陶碗。

猫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吃。有时候午时，有时候傍晚，有时候半夜。他来的时候，墙根那边会响起悉悉索索的声响 ，找干草，铺窝，踩实。

不休从来不去看它。他只是每天换清水，续鱼肉，偶尔在碟子底下压一颗新的小石子。后来他收到了一颗猫的乳牙，尖尖小小的，白得像一粒米。

不休把乳牙收进盒子里，夹在羽毛旁边。盒子已经装了大半，每一样都不同，每一样都很小。当合上盖子的时候，听见门外响起了一声极轻的 “喵”，然后停了，像在等他回应。

他张了张嘴，说了一个字：“嗯。”

门外的尾巴尖扫过石板，沙沙两下。然后脚步声走了。

有一天午后，不休在矮墙边杀鱼。日头很暖，风不大，海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金光。

他的刀刃顺着鱼骨往下走，余光里，墙上那团白色窝在旧棉布上，舔了两下爪子，然后闭上了眼睛。

猫的呼吸声很短很浅，蜷成一个圆球，脑袋埋进前爪里。

阳光从院墙的缝隙里斜射下来，落在他白色的背毛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不休杀鱼的动作没有停，但他的呼吸放缓了，刀刃进肉的声音也轻了，把宰好的鱼放进盆里，没有急着洗刀，而是靠在墙边，看了他一眼。

猫睡觉的样子很安静。嘴角微微抿着，耳朵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梦里听见了什么。白色的背毛在光里泛着暖融融的柔光，和那双蓝眼睛的光芒截然不同。蓝眼睛的光芒是冷的、亮的、扎人的。但睡着了的他，整只猫都是软的、暖的、小小的。

不休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进屋里，把那块旧棉布又拿了出来，叠了两折，轻轻放在他旁边。没有碰他，没有出声。然后他退到院子另一头，背对着他，继续洗刀。

猫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太阳从院墙东侧移到了西侧。不休洗干净了所有的鱼，把刀挂在墙上，擦了擦手。他路过矮墙的时候，听见一声极细极轻的呼噜声。细得像一根线，从蜷缩的肚子里牵出来，悠悠地晃在空气里。

路过的脚步定住了。他侧过头看了白猫一眼，还在睡，脑袋换了个方向搭在前爪上，尾巴尖偶尔抽一下。呼噜声很轻，很慢，像小船在水面上摇。

不休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两步的距离，微微低头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那天傍晚，不休把矮墙边那块石头打磨了一圈。用粗砂石磨的，把棱角磨圆了，把毛边磨平了，把低洼的地方填平了。

磨完之后，他用巴掌把石面又抹了一遍，直到摸上去光滑温润。然后他把旧棉布重新铺上去，布角按平整。

想了想，又加了一片大叶子挡在石头东侧，正好挡住傍晚从海面上刮过来的风。

做完这些，站起来退了两步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屋，把门虚掩了。

第二天清晨，猫醒来的时候，在光滑的石面上、棉布的正中央，躺了整整一个上午，没有挪过地方。

那天午时，不休去收鱼干的时候，在石头旁边发现了一整条完整的银鳞鱼。

鱼身比他的手指还长，新鲜得像刚从海里捞出来的。没有牙印，没有咬过的痕迹。被整整齐齐地放在棉布正中央，鱼头朝着不休屋子的方向。

当蹲下来时，看了那条鱼很久。他拿起鱼的时候，发现鱼下面压着一小片干苔藓，苔藓上歪歪扭扭印着一道爪印，像是在戳一个字。

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没看懂。但他把那片苔藓也收进了盒子里。

然后把那条鱼洗干净，晒上了。没有吃。

那是他第一次送不休一条完整的鱼，带着一个没写完的、看不懂的字。

但那个没写完的字，在盒子里待了很长时间，一直到不休变成蛇、二十七哭着翻遍他遗物的时候，才被重新拿出来。他看着那片干苔藓上歪歪扭扭的爪印，哭着笑了一声。

“我那时候想写‘谢’字的，没写出来。”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现在，不休只是把那片苔藓小心地夹在盒子的最上层，合上盖子。

窗外的矮墙边，棉布上窝着一团白，毛茸茸的，暖烘烘的。尾巴从布沿垂下来，轻轻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