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同床

常州那单看的是厂房。

厂房在城郊的工业区，三栋连排的老式红砖建筑，屋顶铺了石棉瓦，铁门锈迹斑斑。

主家姓金，四十出头，穿一件灰T恤，头顶的头发已经有些稀了，在门口等着的时候来回踱步，一双手拧在一起。

钱允之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半瓶没喝完的酸梅汤。

他递给郁星眠让她拿着，自己端着罗盘走进了厂区大门。

"你这个厂什么时候建的？"他站在厂区中央，目光扫了一圈四周的建筑布局。

"十三年了。前七年还好，后六年一年不如一年。厂里工人从八十多个减到了三十多个。"

钱允之沿着厂区走了一圈。

罗盘的指针在厂区西北角的时候摆了一摆，幅度不大，但比别处明显。

他蹲下来看了看地面，又站起来望了一眼西北方向的远处。

"西北方向原来有东西挡着，后来拆了。"他转回身看着金老板，"拆了多久了？"

"拆了——"金老板想了想，"六年。那边原来有个废料堆场，后来政府说要整改，推平了。推平之后就开始往下走了。"

"废料堆场虽然难看，但它帮你挡了西北角的风。西北是乾位，主大局、主人事。你把挡风的推平了，西北风长驱直入，厂里的气就留不住了。工人留不住、订单留不住、钱也留不住。"

金老板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接话。

钱允之走到西北角，比了一下围墙的走向："在这边补一道弧形挡墙，两米高，用实心砖砌，外面刷白漆。弧形朝外弯，把风从两侧导走，不要再直冲进厂区。不用很高，跟围墙平齐就行。"

他又绕到厂房的东侧。

东墙有一排窗户，窗框已经锈了，玻璃上蒙了一层厚厚的灰。

他站在窗前面，伸手拨了一下窗框上的锈。

"窗朝东开。早上的阳光照进来本来是好事，但你窗户外面的气被堵了。"他指了指窗外十来米处的一栋居民楼，"那栋楼后盖的。盖的时候没有跟你商量，直接挡住了你东面的采光和来气。东边是青龙位，被堵住了就是有劲使不上。"

金老板苦笑了一声："那栋楼我找过他们，没用。人家合法合规盖的。"

"窗不用封。在东墙外面种一排竹子，竹子长得快，两三年就能长起来。竹叶是活的，能把气带进来，比窗户直对着楼要好。竹子种密一些，不要种太散。"

钱允之看完了厂房，把图纸画好递给金老板。

金老板接过去的时候手比来的时候稳了，嘴里说着"谢谢钱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只信封递过来。

钱允之收了，放进口袋。

上车之后郁星眠把那半瓶酸梅汤递回给他，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放回杯架上。

车子驶出工业区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她靠在座椅上，窗外的红砖厂房慢慢退远，被田地和稀疏的村落取代。

"这一单怎么样？"她问。

"不难。挡墙和竹子就能解决。"

"那你收了他多少钱？"

"正常价。"

她"哦"了一声，偏过头看他。

他开车的时候侧脸被晚照的光勾着轮廓，他今天没戴那顶草帽，脖颈后面被晒出了一层浅浅的印子。

她的目光在那道晒印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晚饭在常州找了家小店吃的，银丝面配蟹粉小笼，面细如发丝，汤头清亮。

她吃完一碗面又喝了两口汤，放下碗的时候打了个小小的嗝。

他抬眼看了她一下，嘴角弯了弯。

晚上住的酒店是钱允之提前订的。

他接过房卡的时候看了一眼，然后递给她一张。

郁星眠接过来看到上面印着房号——1608。

她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

"你呢？"

"同一间。"

她握着房卡站在走廊里，看着他刷开房门走进去，开了灯，把工具包放在行李架上。

她跟进去的时候脚步比自己想象的稳一些。

房间不小，一张大床占了半边空间，窗外的夜景是常州的街灯和远处黑沉沉的城市轮廓。

她站在床尾看了两秒，然后走过去把包放在床头的椅子上。

"你先洗还是我先洗？"他站在窗边问她，声音跟平时一样自然。

"你先。"

她坐在床沿上，听着浴室里传来水声和花洒打开的声响。

窗外常州的夜景在视野里铺开，城市的灯光从楼群的缝隙里透出来，零零星星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把视线移到了窗帘上，然后移到了床头灯上，最后落在那张白色的、铺得整整齐齐的大床上。

浴室门打开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

钱允之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头发上还带着水汽，脖颈上有一道水珠沿着皮肤淌下来滑进领口里。

他一边擦头发一边走过来，看了她一眼。

"去洗吧。水热的。"

她拿着睡衣进了浴室。

洗完出来的时候他靠在床头看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来，她穿着一条浅粉色的睡裙站在浴室门口，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上被热气蒸得泛起一层薄红。

他放下手机，从床头柜上拿了一条干毛巾。

"过来。擦头发。"

她走过去坐在床沿上，背对着他。

他拿着毛巾裹住她的头发轻轻揉擦，力度适中，指尖偶尔擦过头皮的时候带着掌心的温度。

她坐着没动，感觉到水汽一点一点被毛巾吸走。

他擦了好一会儿才把毛巾拿开，用手指梳了梳她半干的发尾。

"好了。"

她转回身来看着他。

他坐在床上，浴袍的领口微敞着，刚洗过的头发比平时软一些，耷在额前。

他看着她，目光很静，没有过多的东西，就只是看着她。

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床垫不软不硬，被子有一股干净的气味。

她侧身朝向他那边，他关了大灯，只留了床头一盏暖黄色的夜灯，然后也躺了下来。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低低的送风声和窗外远处偶尔的车声。

她侧躺着，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

他平躺着，看着天花板，呼吸平稳均匀。

她翻了个身，后背对着他。

过了几秒她又翻了回来。

"睡不着？"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比平时低一些。

"床不一样。"

他没有接话。

但她感觉到他侧过身来了，一只手搭在了她身侧的被子边缘，轻轻往自己那边带了一下。

她顺着那股力往他的方向挪了挪，后背贴上了他的胸口。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松松地圈着，手掌贴在她小腹的位置，掌心温热。

她没动。

他的呼吸拂在她后颈的发尾上，轻轻地，没有催促的意思。

她没有说话，感觉到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闭着眼，呼吸渐渐沉了。

她伸手碰了碰他搭在她腰间的手背。

他动了动手指，把她的手握住了。

夜灯的光暖黄色的，笼着被角叠在一起的轮廓和两个人交错着搭在被子外面的手指。

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细长的、柔和的光痕。

他握着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她闭着眼，觉得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属于新床垫的陌生感和第一次同床的紧张感，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来。

他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均匀起伏的呼吸，像某种平稳的节拍。

她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面朝他。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头。

她伸手碰了一下他下巴的轮廓。

他没有躲，只是偏了偏头，嘴唇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来，沾了一下就起来了。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闻到他身上刚洗过澡之后的干净气味。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她往怀里拢了拢，然后就不动了。

夜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笼着两个人交叠的轮廓和枕头上散开的发尾。

窗外的城市灯光渐渐暗了一些，远处有一两声狗叫传过来，又安静了。

她在他怀里闭着眼，听着他的心跳从锁骨的位置传过来，一下一下的，稳而沉。

她的呼吸慢慢跟上了那个节奏，在夏天的夜里，在他身上那股干净温暖的、属于他的气味里，一点一点沉进了睡意里。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