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他来了，她们跑了

客厅里的混乱持续了大概三十秒。

郁星眠把手里啃了一半的鸡翅扔进盒子里，抓起纸巾胡乱擦手。

陈念念从沙发上弹起来开始摞空啤酒罐，沈念安把散落在茶几上的外卖盒往一块儿归拢。

林栀把飘窗上的纸飞机捡起来塞进兜里，赵清野端着那盘还没吃完的芒果火速塞进厨房冰箱。

"还有哪里——"郁星眠环顾一圈，"酒！酒瓶子收起来！"

陈念念一把抱起三四个空罐子往厨房跑。

门铃响了。

所有人都僵住了。

郁星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居家T恤，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脸上因为喝了点酒微微泛着红。

她扯了扯T恤下摆，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

门打开，钱允之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盘扣衫，袖口沾了一点泥印子，衣摆上蹭了一道灰。

头发被山风吹得微微有点乱，整个人带着一点风尘仆仆的疲惫感。

但站姿还是直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动。

"收拾得挺快。"他说。

郁星眠张了张嘴："你——你从山上刚下来就直接来了？"

"顺路。"

这个"顺路"从富阳山里顺到杭州市区，大概要两个小时。

她没戳穿他。

"进来吧。"

钱允之迈过门槛，换鞋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玄关地上东倒西歪的几双鞋。

三双女生的运动鞋，一双男生的板鞋。

他眉梢微动，直起身往里走了一步，客厅里的画面完整地落进他眼里。

茶几上还有没收干净的油渍和几根掉落的薯条。

沙发上歪着两个靠垫。

音响还亮着，屏幕停在蓝牙连接的界面上。

四个人站在客厅的不同位置，像四个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塑。

陈念念手里还攥着一只空啤酒罐，见钱允之看过来，下意识把罐子背到身后去了。

沈念安靠在沙发边上，嘴角挂着客气礼貌的笑。

林栀站在飘窗旁边，表情冷淡但站姿微微绷着。

赵清野从厨房出来，手里空空如也，但指尖还有水珠，明显是刚洗过手。

钱允之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

"朋友聚会？"

郁星眠站在他旁边点头："嗯……我朋友她们——"

她还没来得及介绍，陈念念已经把手里的空罐子往厨房方向一扔，精准落进垃圾桶。

她拍了拍手，朝钱允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钱先生好！我是念念！眠眠的好朋友！那个——我们正准备走了！"

郁星眠转过头看她。

陈念念已经开始穿外套了。

沈念安跟在后面拎起了包，林栀从飘窗上跳下来，赵清野朝门口走了两步。

"对，我们刚好要走了。"沈念安笑得端庄，脚步比谁都快。

"明天早课。"林栀面不改色地说。

"我也是早课。"赵清野接话。

郁星眠看着她们不到十秒钟就把鞋换好、外套穿好、包背好，整整齐齐地站在玄关门口。

陈念念回头冲她眨了一下眼，那个眼神的含义是：你自求多福。

"那我们先走了！"陈念念拉开大门，四个人鱼贯而出。

门关上的最后一秒，郁星眠看到赵清野在门外松了口气的肩膀。

门"咔嗒"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音响低低的待机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郁星眠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群跑得比兔子还快的朋友们消失的方向。

又转头看了一眼钱允之。

他站在沙发旁边，正在低头看茶几上一片没收干净的油渍。

"你朋友挺怕我的。"他说。

"她们不是怕你——"郁星眠顿了一下，"好吧，可能有一点。你气场太强了。"

钱允之抬起头看她。

她站在客厅灯下，居家T恤的领口微微歪着，脸上泛着酒意带来的淡红，头发松松散散的。

她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松弛得多，像一只被顺了毛之后懒洋洋的家猫。

"喝酒了？"他问。

"喝了一点。"

"几罐？"

"……两罐。还有一瓶果酒。"

钱允之看着她，目光里那点疲惫被一丝笑意压了下去。

他朝她走近了两步，停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

她仰头看他，能闻到他身上除了檀木之外还有山里的泥土味和草木气。

"玩得开心吗？"他问。

"开心。"她说得坦白，"你今天不在，我终于过了一个正常的大学生周末。瘫着、吃炸鸡、喝啤酒、跟朋友闹。"

钱允之低了低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我不在你就开心了？"

郁星眠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

她本能地想说是，但看到他的眼神她忽然说不出来了。

他的目光里有很淡的认真，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也不是——"她含糊了一下。

"什么不是？"

"你在我也开心。"她把话挤出来，声音小了半截，"就是……需要喘口气。"1

钱允之看着她。

她低着头，耳朵尖又红了。

他站在她面前，看着那颗红得几乎透光的耳尖，嘴角弯了弯。

他抬起手，指尖碰了一下她耳垂上的软肉。

郁星眠整个人一抖。

"你——"

"给你喘口气的时间。"他收回手，声音低而温和，"今天忙了一天，我也该回去了。"

他说完往后退了半步，转身朝玄关走。

郁星眠站在客厅里看着他弯腰换鞋，背影宽而挺拔，深灰色的衣料上那道灰印子还在。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说的"喘口气"好像有点伤人了。

"等一下——"她跟过去。

钱允之刚直起身，听到她的声音转过来。

两个人站在玄关窄窄的空间里，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郁星眠仰头看着他："你——你身上有泥，回去记得换衣服。"

"嗯。"

"吃饭了吗？"

"没。"

"那——"

"回去吃。"他看着她，"你玩你的。今天不安排你了。"

郁星眠站在玄关里，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酸软软的东西涌上来。

她觉得自己应该高兴，他今天终于走了，她可以继续瘫着继续自由了。

但她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兴。

她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钱允之看着她。

他看了她大概三秒，然后他往前倾了倾身。

他的脸靠过来，她下意识闭上了眼。

温热干燥的唇在她右脸颊上碰了一下，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停留了大概一息，然后移开了。

郁星眠睁开眼睛。

他已经直起身了。

站在玄关灯底下，低着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点什么她不认识的东西——说不清是笑意还是别的。

她抬起手，手指摸了一下自己右脸颊被他碰过的地方。

然后她本能地擦了一下。

就是那种——碰了之后无意识的、习惯性的动作。

手指蹭了蹭被碰过的地方，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弄掉。

钱允之看了她那个动作一眼。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从喉咙里溢出来，带着一点气音。

不是客气的笑，也不是觉得好笑的爽朗的笑，而是一种——"我早就猜到你会这样"的、带着一点点无奈和纵容的笑。

"擦什么。"他说。

郁星眠的手停在半空，脸一下子红透了。

"我没——"

"擦了。"他说，语气笃定地重复，"擦了。"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钱允之伸出手，拇指在她右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

力气很轻，指腹温热，蹭了一下就收走了。

然后他转身拉开了大门，头也没回地往外走。

"走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郁星眠站在原地，右手还悬在半空。

脸颊上被他拇指蹭过的地方微微发烫。

她摸了摸那个位置，温度比别处高了一截。

她在玄关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转身走回客厅，一头栽进沙发里，把脸埋进了靠垫。

靠垫里闷闷地传出一声喊。

"——啊啊啊啊。"

手机震了。

她摸出来一看。

"那个算命的"发了一条消息："路上买点夜宵。你冰箱里没什么能吃的了。明天给你送早餐。"

然后是第二条。

"别擦了。再擦明天还亲。"

郁星眠把手机扣在脸上，整个耳朵都红透了。

客厅里音响还在待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茶几上的狼藉还在，但她没心思收拾了。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天花板，又看了一遍那两条消息。

然后她给陈念念发了条消息："你们跑那么快干嘛！！！！"

陈念念秒回："他气场太吓人了！！我站在那儿感觉他看我一眼我上个月偷偷点了几次奶茶他都知道！！！我不想在他面前毫无秘密！！！"

沈念安跟进："我连手机壁纸是哪个明星都不敢让他看见。"

林栀："我感觉他扫了我一眼就知道我上次生理期什么时候来的。"

赵清野："我走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别告诉别人。"

郁星眠看着手机屏幕上连珠炮似的回复，笑到肩膀抖。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到枕边。

脸颊上被他亲过的地方还留着一丁点温度，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真的没散还是她自己在发热。

她伸手碰了碰那里。

她把手缩回被子里，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