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刚停稳,沈逾就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跳了下去,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他仰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灰白色小楼,又转头看向还在解安全带的池熙,语气里带着点显摆:“熙姐,怎么样?我们基地还可以吧?”
池熙推开车门下来,风衣下摆被八月的热风掀起一角。她站在车旁,仰头从一楼看到三楼。灰白色的外墙不算新,但干净整齐,二楼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三楼的窗帘拉了一半,露出里面暖黄色的灯光。门口那块金属牌上,"赤旗"两个字刻得端端正正,旁边的旗帜图案在午后的阳光里镀着一层薄金。
她收回视线,偏头看了一眼刚锁好车的烬肆。烬肆正把车钥匙收进外套口袋,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遍。他察觉到池熙的目光,抬头对上她的视线。
“看什么?”
“在看你这十年过得怎么样。”池熙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还行,至少房子没塌。”
烬肆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转身往门口走。沈逾已经跑到门边推开了那扇玻璃门,探回半个身子冲Vesper的人招手:“进来进来,别在外面晒着了!”
江野第二个冲进去,嘴里嚷着"终于到了空调空调空调"。林星寻跟在后面,站在门口先左右看了看,确认了门的位置、台阶的高度、门槛的颜色,然后才抬脚迈进去。方亦珩走在最后面,肩上挎着相机包,经过门口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门框上方那面小小的队旗,按了一下快门。
祁砚辞站在车边没有立刻动。他靠着车身,手里那枚硬币在指间翻了一圈,目光从面前的楼移到门口的方向,又收回来,落在池熙身上。
池熙没有看他。她正望着那扇玻璃门出神。门后是一个不算宽敞的玄关,右手边能看到一条走廊的入口,左手边是半开的客厅门,里面传来沈逾和江野抢遥控器的声音。
“走吧。”烬肆的声音从门边传来。他站在门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站外面不热?"”
池熙收回目光,抬脚走上台阶。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的肩膀和他擦了一下,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热。”她说。
客厅比想象中大。
落地窗占了整面南墙,午后的阳光把地板照成暖金色。沙发是深灰色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但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散着几本电竞杂志和一瓶没拧紧盖的矿泉水。墙角立着一台饮水机,旁边的架子上摆着几个款式不一的杯子。空气里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冷气吹出来的凉意。
沈逾已经把自己扔进沙发里了,仰着头吹空调出风口,一脸“到家了”的松弛。江野蹲在茶几旁边翻那几本杂志,嘴里念叨着什么。宋聿站在窗边看了看外面的街景,又回头打量了一圈客厅的格局。林星寻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正在用手指丈量从玄关到客厅的距离,嘴里无声地数着步数。
方亦珩靠在墙边翻相机里的照片,温见祈在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水,端在手里没有喝,目光安静地落在窗外的树梢上。陆知衍进来之后直接坐在了沙发的另一头,墨镜还架在鼻梁上,看不出表情。祁砚辞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进门之后没有往客厅深处走,而是站在玄关和客厅交界的地方,视线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烬肆身上。
“所以我们住哪儿?”他问。
这句话像是把所有人从各自的频道里拉到了同一个频率上。沈逾从沙发上坐直起来,江野放下了杂志,宋聿从窗边转回身。林星寻终于数完了步数,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样的疑问。
池熙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攥着那根棒棒糖的纸棍。她环顾了一圈,然后把目光转向烬肆。
烬肆把外套拉链往下拉开了一点,走到客厅那面南墙的落地窗前。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二楼,东侧,三间空房。”他的声音平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安排好的事。
“床和桌子都是新的,窗帘换过,床单洗过。每间都有独立空调。”
客厅安静了一瞬。
沈逾愣了一下,率先反应过来:“队长你提前收拾了?”
“三天前。”
“三天前?”江野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三天前就知道他们要来?”
“不知道。”烬肆的目光从江野身上移开,落在池熙身上。他们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错开。
“但留着。”1
这基地看着好有氛围感啊
池熙把棒棒糖纸棍扔进茶几旁边的垃圾桶里,动作很轻。她偏了偏头,看着烬肆的侧脸,那表情介于"我就知道"和"你还真是老样子"之间。但她什么也没说。
“三间房。”宋聿数了数人数,“我们五个人——”
“池队住单间。”烬肆说,“其余四人两间,床够大,可以拼。”
宋聿看了祁砚辞一眼,祁砚辞没什么反应。他又看了看方亦珩和林星寻,方亦珩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林星寻还在琢磨那三间房在走廊的哪一侧。
“行。”宋聿说,“那就住。”
沈逾从沙发里弹起来,拍了拍手:“走走走,我带你们上楼!二楼东侧是吧?我知道哪儿——”他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看烬肆和池熙,“队长,你不来?”
烬肆没有回答。池熙也没有动。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站在客厅里,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他们之间的空气照得微微发亮。
“你们先上去。”池熙说,“我一会儿来。”
沈逾看看她,又看看烬肆,表情微妙了一瞬。他没多问,转身领着其他人往楼梯口走。江野蹦蹦跳跳地跟上去,林星寻跟在方亦珩旁边小声问“东侧是左边还是右边”,温见祈端着水杯走在最后面,步态无声无息。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
池熙走到窗边,和烬肆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她看着窗外那排行道树的树冠,叶子在微风里轻轻翻动,露出底下一层浅绿色的背面。
“你什么时候留的房?”
“几年前。”烬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二楼东侧一直都是空的。”
池熙偏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阳光里线条分明,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到下颌的轮廓比十年前硬朗了许多。他正看着窗外,目光没有落点,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为什么留着?”她问。
烬肆沉默了几秒。蝉鸣从窗外涌进来,填满了这段空白的间隙。
然后他说:“不知道。就是留着。”
池熙没有追问。她转回头,看着窗外那片翻动的绿叶。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嗯"了一声。
"行。"她说,"那就住着。"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风衣的下摆轻轻扫过他的外套边缘。她的脚步不快不慢,高马尾在脑后晃了一下,消失在楼梯拐角。
烬肆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窗外,行道树的叶子还在风里翻动着,阳光把整栋小楼裹进一片暖融融的金色里。二楼传来沈逾扯着嗓子的声音——"这间是你们的!那间是你们的!这间——这间给熙姐——"
然后是江野的笑声,林星寻小声的道谢,方亦珩的相机快门声,以及祁砚辞翻硬币时发出的一声轻响。
烬肆低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大概是三天前浇水的时候沾上的。他抬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水珠顺着叶脉滑下来,滴在窗沿上。
"留着。"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像是说给那盆绿萝听的。
然后他也转身,朝楼梯走去。
楼上的热闹还在继续,七个人的声音在走廊里撞来撞去,把这座安静了许久的小楼重新填满了。阳光从三楼走廊尽头的窗户里照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那间空了三年的房间
而今
有人住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