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燃在走廊尽头那扇门前停住了。
门是深灰色的,上面贴着一张白底黑字的标签,打印字体,很工整:沈澈 实验室 非请勿入。标签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沈渡一眼认出来是沈星的笔迹:哥哥的药在这里🥺。
"三哥在里面。"沈燃说。"他这一年几乎住在这个房间里。二哥每天晚上十一点给他送夜宵,他吃两口就接着做实验。有时候凌晨三四点还能看到灯亮着。"
沈渡伸手去推门。
"等等。"沈燃拦住他。"先敲门。"
"你刚才在书房门口直接推的。"
"二哥那边不用敲。三哥这边必须敲。"沈燃的表情很严肃,像在交代什么重要的军事纪律。"他做实验的时候如果被打断,会把人赶出去。去年二哥没敲门进去拿文件,被他用移液枪射了额头。"
沈渡:"……"
他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里面没有回应。
又敲了三下。
"进来。"一个冷淡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沈燃拧开门把手,推开门,让沈渡先进去。
实验室比沈渡想象的大。整个房间大约四十平米,靠窗摆着两张实验台,上面堆满了仪器——离心机、显微镜、电泳槽、各种瓶瓶罐罐。墙上贴满了数据图表,密密麻麻的公式写满了整面白板。空气里有消毒水、酒精和乙醚混合的味道,不算难闻,但很浓。
沈澈背对着门,坐在靠里那张实验台前。他穿着一件白色实验服,帽子没戴,头发有些乱,应该是用手抓过很多次。他面前摆着一台荧光显微镜,正在调节焦距。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把左手伸过来。"
沈渡愣了一下,还是照做了,把手伸过去。
沈澈摘下护目镜,转过椅子。十九岁的天才少年,眉眼长得极好,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利落。但他现在的表情像一块冰。他抓过沈渡的手腕,只看了一眼那道黑线,脸色就变了。
"辐射蚀脉。"他说。声音很平,但尾音压了一度。"三级末世世界?"
沈渡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能透露自己去过末世世界。这是快穿局的底线——不是怕什么,是跨世界任务的保密协议,任何被标记过的世界坐标都不能对未授权人员提及。哪怕对方是他弟弟。
"你怎么知道是三级?"他反问。
"黑线边缘有分叉。"沈澈用指尖轻轻拨开他的虎口,凑近看。"一级辐射蚀脉是直线蔓延,二级会分两叉,三级分三到五叉。你这个至少三岔。而且你虎口这道疤——辐射灼伤后没有及时清创,边缘有碳化痕迹。三级末世里能造成这种碳化灼伤的变异生物,辐射等级至少在B类以上。"
沈渡看着三弟那张冰冷的脸,突然觉得有点荒谬。
他消失一年,沈澈连他可能去了什么类型的世界都推出来了。靠的只是一道疤和手腕上一条黑线。
"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辐射损伤的?"沈渡问。
"你走之后第七天。"沈澈松开他的手,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个金属盒,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十二支药剂,蓝色、绿色、透明色,每支都贴着标签。"二哥说你可能去了危险的地方。我想如果你回来带着伤,至少我有东西能治。"
十二支。沈渡数了数。"你刚才说三十七种。"
"那十二支是已经验证有效的。"沈澈拿起一支蓝色药剂,用酒精棉擦了擦瓶口。"另外二十五支还在测试阶段,不能给你用。"
"你用了一年时间做了三十七种药?"
"三百六十四天。"沈澈纠正他。"你走了三百六十四天。我做了三百六十四天。"
他拿起注射器,撕开包装,把针头插进药剂瓶。动作快而精准,没有一丝多余。沈渡注意到他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薄茧——那是长期做实验磨出来的。
"会有一点疼。"沈澈说。"辐射蚀脉的毒素已经渗入毛细血管,药剂推进去的时候会产生排异反应。"
"我忍得住。"
"你忍不忍得住不是你说了算。"沈澈把针头对准他左臂肘窝的静脉,停顿了一秒,抬眼看他。"哥,你这次回来,是不是打算继续瞒我们?"
针头扎进去。
冰凉的液体缓缓推入血管。沈渡咬了一下牙。不是因为疼——他经历过比这疼一百倍的事——是因为沈澈那句话。
"我没有瞒你们。"他说。"有些事我不能说。不是不想,是不能。"
"好。"沈澈拔了针,用棉签按住针孔。"那我不问。"
他把棉签往沈渡手里一塞。"按三分钟。别松手。"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沈渡收拾器材。背影瘦而挺,实验服的下摆扫过椅背。
"三弟。"
"别叫我三弟。"沈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你以前叫我沈澈。后来不叫了。从今天开始,叫名字。"
沈渡握着棉签,看着三弟的背影。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很小的时候,他发高烧到四十度,迷迷糊糊中有人一直守在他床边。那个人给他换毛巾、量体温、喂水。他当时烧得眼睛都睁不开,只记得一只手很稳,一直握着他的手。
后来他好了之后问母亲是谁守了他一整夜。母亲说是沈澈。那时候沈澈才十四岁,刚上高一。
"沈澈。"他叫了一声。
背影停了一下。
"谢谢。"
沈澈没有回头。但他把台面上那个小瓷瓶拿起来,转过身,放在沈渡面前。
"给二哥。"
沈渡低头看那个瓷瓶。白色的小瓶子,瓶身上贴着标签:外用。活血化瘀。适用于软组织挫伤。每次用量适量。
"这是什么?"
"你心里清楚。"沈澈重新戴上护目镜,转回去对着显微镜。"家法之前涂一点,能少受点罪。别跟二哥说我说过这话。"
沈渡拿起瓷瓶,攥在手心里。瓷瓶是温的,像是被人握了很久。
他突然很想抱一下这个嘴硬的弟弟。但他没动。他知道沈澈不会让他抱。至少现在不会。
"我好了。"沈渡站起来。"手不抖了。"
沈澈没有回头。但他说了一句:"哥,你回来就好。"
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仔细听,会以为是显微镜的嗡嗡声。
沈渡走出实验室的时候,沈燃还靠在走廊墙上等他。
"处理完了?"
"嗯。"
"三哥骂你了吗?"
"骂了。"
"那就好。"沈燃居然笑了一下。"他骂你说明他放心了。他不骂人的时候才可怕。"
沈渡看着四弟脸上的笑,突然觉得这个家里每个人都怪怪的。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好。
"走吧。"沈燃说。"五弟还在楼下等你。"
"沈燃。"
"嗯?"
"你这一年……训练真的辛苦吗?"
沈燃看了他一眼,然后往楼梯方向走。
"哥,你先下去。我跟你说一件事。"
沈渡跟着他走到楼梯口。沈燃没有下楼,而是靠在栏杆上,低头看着一楼客厅。
"你走之后第二个月,我参加了一个选拔。"沈燃说。"东南军区某特种大队的'猎人'集训。六个月的训练,淘汰率百分之七十。"
"你入选了?"
"嗯。六个月的集训,我拿了综合第一。"沈燃的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骄傲。"结业那天,教官问我想去哪个方向。我说我想回城市。他说你这种苗子应该去边疆。我说不行,我哥要回来了,我得在家门口等他。"
沈渡站在楼梯上,手扶着栏杆,指节发白。
"然后教官问我,你哥是谁。我说我哥是沈渡。他说沈渡是谁。我说——"沈燃转过头看他,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亮得惊人。"我说,我哥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沈渡的喉咙堵住了。
"四弟——沈燃。"他改了口。"你不该为了我放弃更好的机会。"
"没有放弃。"沈燃说。"我签的是城市反恐方向。以后就在这座城市。离你最近的地方。"
他拍了拍沈渡的肩膀,力道很大。
"走吧。五弟等急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走到一半,沈渡停下来往客厅看。
沈星还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那个枕头。电视开着,在放一部动画片,声音调得很低。他好像没有在看,只是抱着枕头,仰着头,看着楼梯上的他们。
沈渡一步一步走下最后几级台阶。
他走到沙发前,站在沈星面前。
十七岁的少年仰起脸看他。瘦了很多,下巴尖了,眼睛显得更大。他穿着一件过大的灰色卫衣,袖子盖过了手指,膝盖上放着一本素描本。
"哥哥。"他终于喊出了这两个字。
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嗯。"沈渡在沙发上坐下。"我回来了。"
沈星把素描本翻过来,递给他。
封面上画着一个人。模糊的轮廓,看不清脸,但沈渡一眼就认出来是自己。画里的他站在路口,背着一个包,回头看。身后是四个小小的身影,在追。
"你走之后第三天,我梦到的。"沈星说。"我梦到你站在一条很长的路尽头,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路就断了。"
沈渡翻到下一页。
又一幅画。暗红色的背景,一个人跪在地上,左肩到胸口蔓延着黑色的纹路。面前站着四个轮廓。
"这个……"
"你回来的样子。"沈星说。"我一年前就画了。"
沈渡的手停在画纸上。画里的场景和他今晚回来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左肩的伤,手腕的黑线,四个弟弟围着他。
"你怎么做到的?"
"我不知道。"沈星摇了摇头。"我就是能看到。你不在的时候,我每天晚上都能看到你在别的地方。有时候是沙漠,有时候是雪地,有一次是一个全是金属的地方。你每次都受伤。"
沈渡看着五弟。十七岁的少年,眼睛里有种超越年龄的通透。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沈星的通灵能力可能比原书里写的还要强。他能看到跨世界的东西。
但他不能确认。不能问。不能透露任何关于快穿局的事。
"五弟——"
"沈星。"沈星纠正他。"叫我的名字。"
沈渡笑了。原来四个弟弟都改了称呼规则。
"沈星。"他说。"你这一年……画了很多画?"
"嗯。"沈星把素描本翻到后面。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页都是沈渡。在不同的场景里。有时候在跑,有时候在躲,有时候在哭,有时候在笑。最后几页是空白的。
"这几页是留给你的。"沈星说。"你回来了,以后就可以自己画了。"
沈渡合上素描本。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瘦小的弟弟,突然觉得眼眶热了。
"你的枕头。"他指了指沈星怀里的那个枕头。
"你的味道快没了。"沈星把枕头抱紧了一点。"只剩一点点了。但是没关系,你现在回来了。味道会回来的。"
沈渡终于没忍住,伸手把沈星揽进了怀里。
十七岁的少年在他怀里僵了一瞬,然后整个人软下来,脸埋在他肩膀上。
"哥哥。"沈星的声音闷闷的。"你不会再走了对不对?"
"不走了。"沈渡说。这是他能给的最诚实的承诺。"至少……不会不告而别了。"
沈星在他肩膀上蹭了一下,然后松开手,退开一点距离。
"二哥说你签了家规。"
"嗯。"
"那明天——"
"明天再说。"沈渡打断他。"今天太晚了。大家都去睡觉。"
"你不睡吗?"
"我……"
"你也不许熬夜。"沈星从沙发上跳下来,拽着他的袖子往楼梯走。"二哥说了,家规第二条,每天必须睡够八小时。现在两点半了,你只剩五个半小时了。"
沈渡被他拽着上楼。走到二楼的时候,他看到沈渊书房的灯还亮着。
"二哥还没睡?"
"他每次等你回来都会熬夜。"沈星说。"他以前也是这样。你每次晚归,他都会在书房里等到你回来才睡。"
沈渡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亮着灯的门。
他想进去。想推开门说一声"我回来了"。但他没有。
他让沈星把他带到自己的房间——三楼最东边那间。门还是老样子,上面贴着一张他高中时候贴的球星海报,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推开门,房间很干净。床单是新换的,书桌擦得很亮,衣柜里挂着他走之前那些衣服。窗台上摆着一排多肉植物,都活着,有的还开了花。
"沈燃每天来浇水。"沈星说。"他说你不在的时候至少花不能死。"
沈渡坐在床边。床垫还是他走之前那个软硬度。枕头是新的,但形状跟他以前用的那个一模一样。
"睡吧。"沈星站在门口。"晚安,哥哥。"
"晚安。"
门关上了。脚步声远去。
沈渡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低头看着手里的瓷瓶。沈澈给的那瓶药膏。白色的小瓶子,标签上的字是沈澈的笔迹,工整有力。
他拧开瓶盖,闻到一股淡淡的药草味。涂一点在手腕上,凉凉的,黑线的灼烧感立刻减轻了。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一年了。他终于回来了。回到这个他以为自己会永远离开的地方。
窗外的香樟树叶子还在沙沙响。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尾。
他闭上眼睛。
明天会怎样,他不知道。但至少今晚,他回家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