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过后,夜色彻底沉落下来。
窗外的雪还在零零星星往下飘,细碎雪沫贴在窗玻璃上,转瞬化开,留下一道道浅浅水痕。
这一处四合院,是郭德纲与于谦特意置办下来,留给张云燃常住的院子。不大,却处处考究。
院子坐北朝南,主厢房采光最足,墙体做了加厚保温,地面铺了地暖,哪怕隆冬寒夜,屋内也暖得如春。院中几棵老海棠,冬日枝桠疏朗,石板路提前清扫干净,连缝隙里的残雪都被仔细剔除,生怕晚间行走打滑。
前世,张云燃晚年所居的玫瑰园偏院,背阴潮湿,一到寒冬便寒气侵屋,旧伤、毒素总在夜里反复折磨他。那一幕幕,是所有重生之人刻在骨血里的梦魇。
所以这一世,居所的每一处细节,都藏着两世的后怕与补偿。
王慧帮着把带来的行李一一归置妥当。被褥是提前几日反复晒过的,蓬松柔软,带着阳光干燥的气息。衣柜里,除了张云燃从部队带回的常服,郭德纲和于谦、白慧明早早添置了大批新衣,羊绒、棉料,皆是宽松暖和的料子。

燃燃,看看还缺什么,只管跟妈说,不要客气。

这里就是你的家,不用拘束。
张云燃站在屋中,环顾四周。
屋子布置素净,没有过分富丽,却处处妥帖贴心。从前在军营,一切讲求简朴实用,骤然被这样细致周全的暖意包裹,他心底微微发烫。
妈,已经很好了,劳你们费心。

他说话向来温和有礼,习惯不去麻烦旁人,哪怕面对至亲,骨子里依旧带着那一份不愿索取的性子。
站在门边的郭德纲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轻轻叹了口气。
两世了,他这个孩子,永远先体谅旁人,委屈自己。

傻孩子,什么费心不费心。

你是我干儿子,给自家孩子置办东西,理所应当。
于谦身侧站着白慧明,手里捧着一叠柔软的居家衣物,眉眼温善。

燃燃,你干爹跟我念叨好些日子,就盼着你平安回来。缺什么用什么,直接跟干妈讲。
干爹,干妈,多谢你们。

于谦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杯热茶,眉眼柔和。

以后记住一件事。在家里,不用总想着体谅别人,多顾顾你自己。

累了就歇,想吃什么就说,不想做的事,大可直接推掉。
这几句话说得平淡,分量却很重。
前世的张云燃,一辈子学不会拒绝。师门的难处、师弟的麻烦、台上的重担,家国的责任,统统自己揽下,直至燃尽自身。如今两个人只想一点点掰过来他刻在骨子里的隐忍。
张云燃微微一怔,浅浅颔首。
我记下了。

几人又叮嘱几句,不愿过多打扰他休息,便轻轻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张云燃。
房门合上,屋内只剩下一室暖光。
不多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龚箭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杯温牛乳,一小碟软糯的桂花软糕。温度拿捏得刚刚好,不烫口,也不会很快凉透。

老大,夜里饿了可以吃两块糕点,牛乳趁热喝。
他依旧是那副模样,身姿挺直,神情沉静,习惯性站在离张云燃半步远的位置。
张云燃看向他。
从高速路口初见,到回到宅院,龚箭眼底那一层化不开的复杂情绪,他不是没有察觉。有欣喜,有安心,还有一种很深很重的东西,像埋藏了无数岁月的悲伤。
可龚箭从未多说,只安安静静做好所有事。
龚箭,你也坐。不必时时刻刻这般拘谨。

龚箭指尖微颤,摇了摇头。
前世无数个寒夜,他也是这样端着吃食汤药守在廊下。那时候的张云燃,被病痛折磨,常常整夜无法安睡,咳嗽、隐忍,把所有痛苦闷在心底。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守在门外,满心无力。
如今眼前人躯体康健,眉眼鲜活,可那些记忆太过清晰,刻在脑海,很难一时卸下。

我没事,老大。我守在外间,夜里有任何事,你喊一声就好。
这里很安全,不用彻夜守着。


习惯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沉甸甸的。
张云燃没有继续劝。他看得出来,这是龚箭的心结。他接过牛乳,指尖触到杯壁温热,小口饮下。
牛乳温润入喉,暖意缓缓淌过五脏六腑。
龚箭放下托盘,又仔细检查一遍屋内的暖气,确认门窗不会漏进寒风,才轻步退到外屋。
屋内终于安静下来。
张云燃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
凛冽的冷空气缓缓涌进来,带着落雪清冽的气息。抬眼向外望去,小院廊下挂着两盏红灯笼,光晕融融,把飘落的白雪照得明明灭灭。
三年戍守边关,见惯戈壁长风,星月寒夜。那时候一心所想,是守好山河,护一方百姓安宁。退伍归来,他以为只是回到熟悉的师门,继续拾起曲艺。
可回来之后的一切,处处透着不一样。
爸毫无保留的疼惜,妈细致入微的照料,干爹干妈处处惦记,师弟们集体的懂事克制,还有龚箭那近乎偏执的守护。
这份偏爱,早已超出普通干儿子、普通大师兄该有的待遇。
人人都待他极好,可偶尔,他会捕捉到众人眼底一闪而过的酸涩、后怕。仿佛……他们曾经失去过自己一次。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没有凭据,便被他暂且压下。
张云燃轻轻合上窗,隔绝屋外风雪。
他脱下外衣,躺到床上。被褥晒过,暖意包裹周身。军营多年,他早已习惯倒头就睡,可今夜,却毫无睡意。
脑海里闪过今日一张张面孔。
郭德纲泛红的眼眶,于谦替他围围巾时微微颤抖的手指,白慧明细心收拾物件的模样,王慧满眼的疼惜,郭麒麟安静注视他的目光,张云雷小心翼翼的问话,烧饼抢着要替他扛下所有活计的模样,还有秦霄贤认真的说以后台由他来撑。
所有人,都在拼命告诉他:你不必再扛事。
前世的记忆他没有,可本能的性子还在。多年习惯,遇事第一反应,永远是自己多担一些。
可如今,所有人都在一点点把重担从他肩上挪开。
……
另一座屋子里。
郭德纲、王慧、于谦、白慧明四人围坐在灯下,桌上茶水已经凉透。
屋子里一片沉默。
半晌,王慧先开了口,声音微微沙哑。

回来了,真真切切回来了。刚才我碰他胳膊,结实得很,再也不是从前那副薄薄一层骨头的样子。
说完,她眼眶又红了。
两世前那一幕幕又浮上来:玫瑰园廊下藤椅,雪落满身,人已经静静离去,身形清瘦得让人心碎。
郭德纲指尖捏着茶杯,指节泛白。

想当年,那孩子浴血归来,一身暗伤埋在身体里,什么都不肯说。一门心思扑在戏上,替我们挡风波,替徒弟们铺路。硬生生把自己熬干。

那一场大雪,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于谦长长吐出一口气,眉宇间满是疲惫。重生这些年,看似一切向好,可心底那根弦时时刻刻绷着。

幸好,当年我们咬咬牙,同意他去当兵。军营淬出来一副好身子,把那些隐患掐死在源头。

只是,我们也不能太过了。今日你也看见了,燃燃骨子里还是习惯委屈自己。我们若是保护得太过,反倒会困住他。
白慧明轻轻点头,语气柔和。

我们疼他护他,不是把他圈起来。风雨我们替他挡,但人间百态,该让他经历的,还是要让他经历。
一味的庇护,不是真正的救赎。他们要护他平安,也要给他属于自己的人生,不能让他活在众人的恐惧阴影之下。

你说得对。

苦难我们替他挡,风雨我们替他扛。但该让他见的人间,该让他走的路,还是要给他。

我们要的不是把他圈在温室里,是要他活得自在坦荡。

只愿往后岁岁,无病,无灾,无苦。
窗外风雪簌簌,漫过京城万家。
这一夜,有太多人无法安眠。
厢房之内,张云燃辗转许久,终于沉沉睡去。
外间,龚箭坐在椅子上,一夜未熄灯火,静静守着那一扇房门。
院外别的厢房,郭麒麟、张云雷、烧饼几人躺在床榻上,各怀心事。
他们回来了,大师哥也回来了。
可那一场雪夜终章的记忆,如同烙印,时时刻刻提醒他们,千万,千万不能再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