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穿过云层,落地的那一刻,故土的风扑在脸上,却没有半分暖意。
行李箱轮子碾过机场光洁的地面,发出单调的咕噜声响。周围人声喧嚣,来来往往皆是归人,只有我像一个格格不入的过客。口袋里攥着那张早已磨损边角的旧照片,指尖反复摩挲着相片上模糊的人影,却没有再翻开的勇气。
心里那个八岁的小孩,永远留在了异国漫漫长夜。那些伤痕不会随着回国就凭空消散,胳膊、后背、膝盖埋藏下的旧伤,会在阴雨天隐隐作痛,时刻提醒我过往发生过的一切。
车子驶入熟悉的街区,远远望见那栋曾经待过的房子。铁门依旧,只是物是人非。我站在大门外,迟迟没有迈步。
我无数次幻想过重逢的画面,幻想他们看见我满身伤痕时错愕、愧疚的模样。可真到了此刻,只剩一片麻木。
愧疚又能怎么样呢。
那些挨饿受冻的夜晚,浑身发烧依旧要撑着做家务的时刻,被人推倒在地受尽嘲讽的难堪,没有人替我承受一遍。破碎的日子已经熬过去了,伤害却刻进骨血里。
门被推开,熟悉的几张面孔出现在眼前。他们眼底翻涌着心疼与悔意,朝我伸出手,像是想要弥补这些年缺失的陪伴。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身体本能地绷紧,没有迎上去。
脸上扯出一抹很浅很淡的笑,客气,疏离,不带半分亲近。
“我回来了。”
声音很轻,听不出欢喜,也听不出怨恨。
我回来了,可那个满心期盼被人疼爱的小女孩,再也回不来了。我可以接受他们迟来的歉意,却再也做不到毫无芥蒂地投入这份迟来的温情。往后的路,我得带着满身伤疤,自己往前走。
跨进房门,屋内陈设几乎没变,沙发、吊灯,一切都还保留着记忆里的模样,可这地方于我,早算不上家。
老爷子看见我,眼眶当即红透,颤巍巍走上前来,想要伸手拥抱。我身体条件反射地微微僵住,没有躲开,也没有主动靠近,只是垂着双手,安静站在原地接受这份迟来的善意。
马嘉祺几步上前,目光落在我的身上,看得很深。他能看出我眼底抹不去的隔阂,看见我下意识收拢胳膊的小动作——那是多年用来遮掩伤痕的习惯。他伸到半空的手顿了顿,终究没有贸然碰我,只是低声开口。
“一路辛苦了。”1
这隔阂看得我好揪心啊
其余几人也围了上来。
刘耀文局促地攥紧拳头,脸上是藏不住的懊悔,这些年他四处打听我的下落,真正见到真人,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从前的尖锐气焰尽数褪去,只剩手足无措。张真源、严浩翔、贺峻霖站在一旁,神色复杂,愧疚沉沉压在每个人眉眼间。
他们轮番说着道歉,说着这些年有多想念,诉说当年的身不由己。话语恳切,句句都在弥补过去。
我安静听着,脸上淡淡的,没有歇斯底里的痛哭,也没有原谅的点头。
“我知道你们心里愧疚。”我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大情绪,“可苦难不会因为一句对不起就消失。那些挨饿发烧、满身伤痛的夜晚,是我一个人熬过来的。”
我抬手,轻轻挽起袖口,旧的疤痕浅浅横亘在小臂皮肤上,无声地摊开所有过往。
“你们可以弥补现在,但是救不回当年那个被丢下的小孩。”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落在那些伤痕上,脸色发白,说不出话。刘耀文喉结滚动,眼底泛起红,嘴唇动了几次,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马嘉祺眉头紧锁,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气。
老爷子重重叹了一口气,浑浊的眼里蓄满泪水。
“我愿意留下来,好好过完接下来的日子。”我把袖口缓缓放下去,遮住那些印记,抬眼扫过眼前众人,“但不要逼我变回从前。我可以和你们相处,却没办法做到毫无芥蒂地亲近。”
迟来的爱很好,只是太晚了。
晚饭桌上气氛压抑。他们不停往我碗里夹菜,小心翼翼观察我的神色,生怕哪句话刺痛我。他们极力讨好,试图把这些年缺失的疼爱一股脑全部补给我。
可多年独来独往的习惯改不掉。别人递过来的关心,会让我本能不安。我礼貌道谢,浅浅吃着,不多言语。
夜里安排我住进曾经的房间。推开门,房间居然多年保持原样,玩具、旧照片全都好好摆放着,仿佛我只是短暂出门。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灌进来。
手里拿起那张旧照片,照片上年少的我们笑得灿烂。我静静看了很久,最后轻轻把它扣在桌面。
门外传来脚步声,马嘉祺没有敲门,只是停在走廊。
“还没睡?”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很低。